温行止看着王闲岳的眼睛,一字一句,稳稳地,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世子错了,不是奴才要依附世子,是世子更需要奴才。”
王闲岳不再遮掩,开门见山:“尚可,我需要你去伺候一位贵人,一晚。”
“那位贵人偏爱你这般书香出身的人,有才识、懂察言观色。
更爱罪臣之子,无根无凭,最好掌控拿捏。”
他顿了顿,挑眉看向温行止:
“既然你心思通透,不妨去猜猜这位贵人的意思去。”
温行止心里清楚,“伺候一晚”背后藏着怎样不堪的用意,只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复。
王闲岳见他迟疑,语气松了些许:“想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但凡我能办到的,都可以应允。”
温行止在心里盘算,没有着急回答。
王闲岳要借他的才学和罪臣之子的身份去讨好一位贵人,而他需要掂量自己的筹码。
他开口,声音很稳,像是在谈一笔公事。
“那我父亲和兄长……”
王闲岳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尚可,我劝你慎重提。
明天我安排你和你兄长见一面。见完之后,你应该会有新的要求。”
温行止沉默了一瞬。
大哥和父亲在刑部,母亲和嫂嫂下落不明,妹妹在瑞王府虽诊出了喜脉但处境未卜。
眼下王闲岳给了他一局翻盘的机会。
去见大哥,去确认他们还活着,去听大哥亲口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走。
代价就是要用身体来交换。
“好,奴才应了。”
王闲岳拍了一下手,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痛快。”
“明日正午,我让人带你前往刑部,由你亲自给兄长送去吃食。”
王闲岳手下行事干脆利落,巳时刚过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窄车悄然停在别院门外。
下人送来一身刑部送饭役夫的粗布灰衣,勒令温行止即刻更换,全程无人多言,一路直行,在刑部侧门停下来。
管事的领着他穿过两道铁门,越往里走越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
这几天刑部也在过年,犯人都暂停了审问,不少狱卒也在轮休,整座牢房比平时安静得多。
管事把他带到一个角落里的牢房门口,推搡了他一把:
“速去速回,只有半炷香的时间。”
温行止提着食盒快步上前。牢房里铺着干草,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坐着,身上还穿着那件官服,肩膀瘦削。
他握住栏杆,声音压得极低:
“大哥。”
温行彦像是听错了一般,慢慢转过头,四下环顾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门口这个送饭的人身上。
他愣了一瞬,快速站起来,快步走到栏杆前,一把握住了温行止的手。
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深邃,但整个人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手腕细得像枯枝。他声音在抖:
“拾书,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被发配了吗?”
“大哥,说来话长。”温行止反手握住他的手,语速极快。
“时间不多,我且问你,我们温家到底为何遭此灭顶之灾?”
温行彦反应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问了一句:“太子殿下如今如何了?”
“太子已然被废。”
“腿呢?”
“听说一条腿残了。”
温行彦沉默了片刻,松开握着他的手,退后一步。
他垂着眼,像是在消化一个虽然预料到了,但一直不肯相信的消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行止,眼神里有一种被磨了太久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拾书,皇室争储,朝堂权斗,从来都是成王败寇,九死一生。
我与父亲早就说过,不想让你参与进来。
如今温家只剩你一人,保全自己要紧。
你若是自由身,天南海北皆是坦途,忘掉旧事吧。”
温行止听着大哥话里的意思,他不想让他翻案,甚至不想让他留在京城。
他的眼眶湿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哥,我能从辽东回来,能来到狱中见你,我就能为温家翻案。
请兄长给弟弟指一条明路!我不甘心温家满门蒙冤!”
温行彦欲言又止,看着弟弟瘦了太多,却比从前更加沉稳了。
温行彦良久才沉声道出隐秘内情:
“三皇子与太子殿下素来亲厚,太子并未设防,三皇子曾亲手驯了一匹良马赠予太子殿下。
试马那日,太子不慎坠入山中捕熊陷阱,因此伤了一腿。
自那之后,祸事接踵而至,风波不断。我感觉此事,与三殿下脱不了干系。”
“那我若择主投诚,入局博弈,该选大皇子?还是选瑞王?!
话还没说完,管事的脚步声就匆匆逼近了。一只手粗暴地攥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外拖。
温行彦扑到栏杆上,手指攥紧了铁栏,脸色骤然变得焦急,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拾书,你嫂子还在诏狱!怕是这几天就要生了。你若能周旋,一定要保下孩子!”
温行止被拖得踉跄了两步,整个人愣住了。
嫂子,有孕。
他久不在温家时,隔绝家事,竟不知嫂嫂怀有身孕,温家竟然有后人了。
他转头看向大哥,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管事的推搡着往外赶。
温行彦抓紧最后的时间,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拾书,万事都要徐徐图之!若你能救出孩子,便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我与父亲深陷囹圄,早已是弃子定局!和孩子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温行止被推着往外走。
脑子里全是大哥最后那句话,嫂子在诏狱,快生了,保下孩子。
他咬了咬牙,把涌到眼眶的泪意硬生生逼回去,快步走进冬日的冷风里。
第34章 贵人
回到京郊别院时,天又飘起了雪。
王闲岳一身艳红锦袍,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目,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打量着归来的温行止。
目光在他微红的眼眶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弯。
“方才在刑部与兄长相见,泪眼相对,骨肉情深,真是一段催人泪下的感人场面。”
面对王闲岳带着嘲讽的话语,温行止一言未发,全然没有接话的意思。
径直推开屋门一抬眼就看见屋内桌案上摆着一只精致木托盘,托盘里平铺着一套色泽格外艳丽的粉色衣衫,料子轻薄,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
旁边搁着一顶翠绿色的纱冠。
他目光落在衣冠上,眉头不自觉的皱起来,心底已然猜到了用意。
王闲岳跟进来,靠在门框上,语气轻快:“换上吧,这是贵人喜欢的颜色。”
温行止看了他一眼,王闲岳没有出去的意思。
温行止收回目光,伸手解下身上那件刑部送饭的粗布衣裳,扯过托盘里的粉色袍子往身上套。
胳膊伸进去的瞬间就觉得不对,大楚的男子衣袍,领口都是圆领紧脖,端庄守礼。
这件袍子的领口却是一道大开叉,丝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从锁骨一直开到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领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系腰带,动作没有停顿。
王闲岳又递过来那顶翠绿色的纱冠,温行止接过来戴在头上,对着桌上的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粉袍绿冠,领口大开,衬着那张清冷的脸,荒唐难堪。
惊的他的眉毛抖了一下。
王闲岳绕着他端详一圈,十分满意地轻笑:“粉花衬绿叶,这般搭配,真是恰到好处。”
温行止忍不住开口:“贵人这喜好……”
话音未落,王闲岳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嘘了一声,眼神里带上了警告:
“噤声,不该议论的人,不要随意置喙,安分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
温行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敏锐捕捉到了对方语气里藏不住的紧绷。
他在怕。
不是讨好,不是算计,是忌惮。
他把“禁声”这两个字说得很重,不像是提醒,倒像是在给自己设防。
温行止抬起眼,看着他。
王闲岳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伸手替温行止整了整那件粉色袍子的领口,把大开叉往两边拉了拉。
“一会儿我送你过去,你看见什么,就当没看见,听见什么,便当没听见。”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挂上那个温润得体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心里的盘算,和那位贵人的需求你要仔细猜。”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猜对了,你想要做的事才能实现,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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