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下床跪到地上:“见过将军,见过小少爷。”
陆见峰也醒了,他睁眼便看见澈儿趴在床边,小家伙冲他咧嘴一笑,甜甜地喊了一声“叔父”。
陆见峰一把把他揽到怀里,澈儿咯咯笑着往他身上蹭,叔父长叔父短地叫个不停。
陆见昭在旁边继续喝茶,一言不发,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温行止身上扫过,又落在床上相拥的叔侄俩身上。
澈儿从陆见峰怀里探出脑袋来,笑着说:“叔父,父亲让我来跟你告别。说我要去外祖家住一段时间了。”
陆见峰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温行止,又看看坐在茶桌旁的陆见昭:“大哥,让尚可一起去吧。”
温行止惊讶的抬眼看着陆见峰,他不再怕自己跑了吗?不想把自己拴在身边了?
他想起昨夜陆见峰擦他眼泪时说的那句“都不重要了”,是真的?他是真的想把链子解开了。
陆见昭端着茶盏,淡淡开口:“也好。我看他在这,你这病也好不了。”
温行止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要抓住这个机会,他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将军,奴才不敢前去。”
陆见昭满脸不耐烦:“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奴才能在国公府活到今天,靠的是二公子庇护。
可若到了御史府,澈儿小少爷本就是外家,奴才又是一个罪奴,说什么也没人听,做什么都是错。”
陆见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你的意思是,你想脱奴籍?”
温行止再磕了个头:“奴才不敢想。奴才只求一个身份。”
陆见昭想起昨日求药时候温行止应该见过赖先生,冷下脸来:
“休想。我国公府的幕僚,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奴才只求一个待在澈儿小少爷身边的身份。”
陆见昭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又要身份,又不要幕僚:“你想收澈儿为徒?”
温行止在心里给自己狠狠打了一口气:“是。”
陆见昭靠在椅背上,审视着他:“你教会他什么了?你就敢收他为徒。
你可知道,国公府嫡出的小世子认师傅,要认当朝大儒为师的。”
温行止转向澈儿:“小少爷,假如舅舅和父亲在玩将军令,开始抢夺你。奴才想要帮你,但是需要一个名分是为什么?”
澈儿从床上跳下来,小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声音又脆又响:
“那自然是要师出有名。师出有名,行事便是堂堂正正,若是师出无名,便是授人以柄。”
他歪了歪脑袋,条理分得清清楚楚:
“倘若尚可替我和舅舅吵架,没有名分,便是师出无名。那舅舅便可拿着这件事去弹劾父亲,说父亲管教不严。”
温行止观察着陆见昭的反应,抓紧机会开口:
“小少爷是个难得的将才,将来定能撑起陆家门楣。这样的大才,不该留在外家,奴才不才,愿把小少爷带回陆家。”
陆见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澈儿,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温行止。
短短几天,澈儿嘴里已经能说出“师出有名”,他确实会教。
可名分一旦给出去,便是给了凭据。
这个人心思太深,谁也拿捏不准他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温行止伏在地上,没有催促。他知道沈砚辞弟子这个身份是自己最重的筹码。
而听见澈儿说的话,陆见昭心里的天平已经在偏了。
陆见峰靠坐在床头:“大哥,我与尚可,澈儿日日在一起。”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给他担保。”
陆见昭看着靠在床头的陆见峰,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温行止。
这个人,终归是留不到峰儿身边的,智谋太深,手段太多,峰儿拿不住他。
如今峰儿自己愿意放手,或许也是造化。
这个机会若不给,以温行止的手段,往后还不知会想出什么歪招来。
但若他成了澈儿的师傅,目前来说,这个局势是可控的,是有利的。
“陆景澈,跪下,行拜师礼。”
第61章 尚先生
澈儿听不太明白什么叫拜师礼,但他听懂了“跪下”两个字。
他赶紧跪在温行止面前,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着父亲,又看看温行止,眼睛里满是兴奋和好奇。
陆见昭端坐在椅子上,缓缓开口:“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是。”澈儿的声音又脆又响。
陆见昭正要开口起誓,说到拜谁为师时,忽然顿住,他只知道他姓温。
于是转头望向床榻上的陆见峰。
陆见峰轻轻补了一句:“温行止。”
陆见昭收回目光,一字一顿地念道:“今日我陆景澈,愿拜温行止为师。”
澈儿跟着念,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今日我陆景澈,愿拜温行止为师。”
“往后聆听先生教诲。”
“侍奉先生左右,勤学自省。”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天地为证,不敢有违。”
温行止听着澈儿一字一句地复述,那些稚嫩的童声念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竟让他的眼眶渐渐热了起来。
陆见昭的声音又响起来:“澈儿,叩首。”
温行止看着澈儿趴在地上给自己磕头。按规矩他应该赶紧扶起来,说不敢受礼。
可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受了澈儿这一跪。
这一跪,他再也不是那个被拴在廊下、被鞭子随便抽,被一句话就能发卖出去的罪奴了。
他有了新的身份,陆景澈的师父。
床榻上的陆见峰望着这一幕,心口沉沉的,知道离别就在眼前。
澈儿行完了礼,温行止弯腰去扶他,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澈儿仰头看着他,大眼睛亮晶晶的,问得天真又认真:“尚可,你是我师父了吗?”
温行止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柔和:“是。”
陆见昭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澈儿,语气依旧平淡:
“澈儿,以后不许再称尚可。要称尚先生。
尚先生既为你师,你便要护他、敬他。
在外祖家,吃饭时师父不动筷,你不可以动筷。
出门时要跑着给师父开门。
师父吩咐的事,要记在心里。师父没让你做的事,不可擅作主张。”
澈儿听得半懂不懂,用力点了点头:“澈儿记住了。”
陆见峰的声音从床榻那边传来:“大哥,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
他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没有看任何人。
温行止牵起澈儿的手,领着他往门外走。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见峰的背影。
温家旧案不等人,他转过身,只是轻轻合上了门。
澈儿拜师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国公府。
温行止和澈儿还在柴房里说话,柴房的门便被推开了。
陆影走进来,把户籍文书放在桌上。
“将军说,澈儿小少爷的师傅不能是奴籍,这是帮你找的新身份。这户人家正好有个人就叫尚可,年龄籍贯都对得上。往后你便用这个。”
温行止低头看着那份户籍上良民两个字。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搁在桌上,“这是束脩。”
温行止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安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身后跟着陆喜。
他走到桌前,将文书端端正正地递上:“尚先生,这是陆喜的户籍和调令。二公子之前便交代过,一并给您送来。”
温行止接过来翻看。
陆喜的户籍并不是奴籍,但是和陆家签下的死契;再往后翻,竟然有军功记录,正八品军中校尉。
他抬起头:“陆喜的军职……”
“依然会保留。”陆安答得很快,“俸禄由国公府开。二公子说了,陆喜是他赏给您的,不是卖断的,军职不撤。”
当天下午,陆见昭便派人在听松阁西侧收拾出一间厢房,离澈儿的书房只隔了一道回廊。
屋里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桌上搁了一盏新油灯,柜子里挂着几套按他尺寸新做的绸缎长衫。
陆影来传话:“将军说,先生既然是小少爷的师父,穿戴便该合乎身份。”
清晨澈儿送行的车队从听松阁一路往外排,丫鬟、女使、奴仆抬着箱笼鱼贯而出,
队伍很长,前头的人已经走到了国公府门口,后头的人还没出听松阁的院门。
温行止路过听竹轩时脚步慢了下来,这两日温行止没有见到过陆见峰,陆见峰也没有传他。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跨进了院门。
温行止上前行了一礼:“劳烦陆管家通传,尚可来拜别二公子。”
陆安推门进去,片刻后便出来了,手里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钱袋。
他走到温行止面前,语气依旧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平稳:“二公子乏了,说不愿说话。这是二公子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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