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言为何费尽心机把澈儿要过来,看来不是骨肉亲情,是为了把陆家的嫡孙攥在手里。
瑞王与三皇子之争日益白热化,若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瑞王需要兵权支持,李慎言会毫不犹豫地用澈儿做要挟,逼陆家出兵。
陆家中立这么多年,从不站队,三皇子瑞王百般拉拢都没让他多看一眼。
如今李慎言这步棋,走的真是阴险。
他看着李慎言,称呼变了,之前他叫他舅兄,现在不叫了。
“李御史,稚子无辜,不该卷入朝堂的算计之中。拿一个孩子做筹码,图谋进退,这条路,在我陆家走不通。”
他抱着澈儿转身便走。李慎言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镇西将军,星夜赶来跪地求药,说的字字真切。”
“你已为我立下字据,我亦上报户部。澈儿以后归我李家抚养,若有爵位继承,方可送回。”
李慎言拿出契书:“这是你自己签的。”
陆见昭脚步一顿。他把澈儿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李慎言。
澈儿的脚落在地上,站不稳,一只手还抓着父亲的衣角。他仰头看父亲,脸上全是茫然。
陆见昭低头看了他一眼,摸了摸澈儿的脸。
“那便给你。”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就算你养着澈儿,我也不会受你胁迫。”
空气僵住了。
温行止看着这两个人。
不能撕破脸。陆见昭若与李慎言撕破脸,就是陆家与瑞王系彻底决裂。
陆家中立这么多年,绝不能在这种关头被迫站到三皇子的对面。
温行止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陆见昭和李慎言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将军恕罪。”温行止低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是属下办事不力。”
两个人都没说话,温行止继续说。
“将军让属下来照顾澈儿小少爷。结果属下看管不周,让小少爷受了伤。”
“本来在御史府为客,又让修明小少爷挨了训斥。”
“本来想为将军效力,可是将军交代的差事,属下没办好。在御史府,又闹得两家不愉快。”
他抬起头,对上李慎言的目光,语气诚恳而谦卑:
“将军,李御史,都是属下一人之过,两家本就是姻亲,将军星夜求药,御史慷慨相赠,这是多大的情分。”
“让属下这一搅和,实在是……”
他停了一瞬。
“两头都没讨到好。”
这话是说给陆见昭听的。也是说给李慎言听的。
两头都没讨到好,李慎言的眼神动了一下。
温行止是告诉他,瑞王让他拉拢陆见昭,不是让他拿澈儿去胁迫陆见昭。今日他差点把拉拢办成了树敌。
温行止抓紧开口:“李御史,要是拿澈儿当外甥养,将军记您一辈子的恩情。您要是拿澈儿当筹码……”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家国之事,从无小事。一旦扯上权柄利害,亲戚情分便再无从谈起。”
李慎言瞬间掂量清其中利害,真要是在此处和陆见昭彻底撕破,便是辜负瑞王托付,平白树起手握重兵的劲敌,得不偿失。
手中那纸字据固然管用,可逼到鱼死网破,这份筹码也就失去了用处。
不如顺势退让,卖陆见昭一份人情,保全两家表面情分,也给自己留有余地。
“今日澈儿受了伤,妹夫心中疼惜,也是人之常情。”
“那便先回陆国公府休养。往后,澈儿若是心念李家,愿意回来小住便可,若是不愿回来,也不必强求。”
陆见昭没有接李慎言的话。他蹲下身,平视着澈儿的眼睛:“澈儿,你是想在舅舅家住,还是想回我们自己家。”
澈儿扑过去抱住了陆见昭的大腿。他把脸埋在父亲的衣摆里,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一个字比一个字坚决:
“我想回自己家。我不想在舅舅家住了。”
陆见昭伸手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站起来,转身看向李慎言。
“澈儿也有自己的想法。李家如果还想接他回去,只要他愿意跟你们走,契约依然生效。”
说完他抱着澈儿便往院门外走去。陆见峰赶紧跟上,温行止走在最后。
回到国公府已经很晚了。陆见峰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他不是生别人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他大哥那么高傲的人,为了他去跪地求药,澈儿还因为他受辱。
澈儿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像是能感觉到叔父不开心,进了院子也不肯松手,哭着非要跟叔父睡。
陆见峰没说什么,抱着他便往听竹轩走了。
陆影在廊下支起一张小桌,摆了饭。
一荤一素,两碗白饭,一壶温着的茶水。
廊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光线在桌面上摇来摇去。
温行止站在廊下,朝陆见昭行了个礼。
“将军慢用,属下告退。”
他转身要走。
“一起吃吧。”陆见昭说。
温行止的脚步顿住。他回过头,陆见昭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拿起筷子,没有看他。
温行止知道分寸,在别面前,他可以偶尔说自己不是奴才,但在陆见昭面前,不行。
陆见昭不吃这套,也不吃那套,他只吃一样东西:本分。
“奴才不敢。”温行止低头。
陆影走过来。没有废话,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他摁到小凳子上。
陆见昭已经开始吃了。
温行止看着桌上的菜,他想起陆见峰的晚饭。
十多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光是汤便有甜咸两种,这陆见峰还挑三拣四,鱼蒸老了,肉切厚了。
陆见昭这里什么都是极简的,连筷子都是素面的竹筷。
这个人清醒、克制,维持中立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而他现在让自己坐在这张桌子对面,不是拿他当自己人,是没拿他当下人。
温行止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
陆见昭的吃相很干净,不挑拣,不浪费,每一筷子都很利索,他在战场上应该也是这样的。
“今天做得不错。”
陆见昭开口了,他没有抬头,还在吃饭。
陆影从怀里摸出一粒金,放到桌上。
温行止看着那粒金。
上一次也是一粒金,让陆见昭看穿了他的身份。
这一次还是一粒金。
温行止把金子拿起来,握在手里,不轻不重。
他觉得有点好笑,是因为这粒金子的分量算得太精确了。
不多不少,刚好够买他今天在李府那番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温行止知道陆见昭对自己印象肯定是好了一些的。
以前他在陆见昭眼里,大概就是一个会跟弟弟睡觉的并且利用弟弟罪奴。现在至少是个会办事的罪奴。
但也就是这样了,距离感还在,信任没有。这粒金子就是一道墙,客客气气地挡在他和陆见昭之间。
他放下筷子,把金子收进袖口。然后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将军。”他说,“奴才想请问,一月之约,是否还可以继续?”
陆见昭低头吃着饭,没有看他。
“可没剩几天了。”
温行止行礼:“多谢将军还给机会。”
第69章 任性
温行止在听松阁这一觉睡得极其踏实。
暖炭在墙角无声地燃着,被褥厚实柔软,也不用下意识地竖着耳朵听门外的脚步声。
不用提防陆见峰半夜发疯,不用怕他爬到自己的床上来,不像在李府,时刻都要绷着一根弦。
吃饱睡好,从前在家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觉得无比奢侈。
他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踱步声,一个影子在门前来回转圈。
温行止在床上坐起来,开始穿衣洗漱:“陆喜,怎么了。”
陆喜几乎是立刻推开门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无奈:
“尚先生,听竹轩那边来请了好几回了!二公子又有些不好了,想让你过去劝劝。”
温行止伸手去拿腰带,微微皱眉:“不好了?可是心疾又犯了?”
陆喜摇头,表情像是在努力措辞,最后还是放弃了:“不是心疾犯了,是……是别的犯了。”
温行止的手指在腰带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系好。
别的,他明白了,大概是又开始发疯失控了。
进了听竹轩,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院子里摆满了缸。大大小小的水缸、木桶、铜盆,沿着甬道一路排到正堂门口。
小厮们来来回回往外抬水,整座院子像被水泡过一样,到处是溢出来的水痕。
陆见峰坐在水池边上。头发是湿的,身上的衣服换了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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