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汤碗翻倒。
浅褐色的肉汤泼在雪地里,瞬间融出一片湿痕,热气散得干干净净。
温行止握着窝头的手一顿,他缓缓抬起头。
陆见峰站在他面前,嘴角带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到身后的长凳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手搭在腿上,姿态悠闲。
“尚可。”他歪着头,笑意加深了一点。“现在可以试试了吗?”
温行止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半个窝头。
他听懂了。瞬间听懂了。
杀人诛心。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他懂得怎么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拆干净,然后再给你一个选择,自己爬过来,自己求他收下。
试试?
试试低头,试试臣服,试试把最后一点尊严剥干净,乖乖匍匐到他脚边。
他喉结滚了滚,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像昨夜求生那样?
凑上去,仰着脸,坐到他腿上去,软着声音讨他欢心,求他赏一口饭吃,求他留自己在身边?
手里的窝头还攥着,雪落在睫毛上,凉得发颤。
他望着陆见峰闲散又凉薄的眉眼,忽然明白,对方要的从来不是他一句应承,是要他跪着,自己爬过来。
陆见峰没等到他的回答,也不急,眼睛看着他,却向两侧的士兵开口:
“刚才你俩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两个士兵脸色一白,互相看了一眼,声音发抖:
“回二公子,属下……属下刚才在说,京城温家那个二小姐……抄家的时候本来已经跑了,结果逃到未婚夫家,被那家老爷绑了送官。现下……现下人在醉仙阁。”
妹妹。
他亲手安排出逃、千叮万嘱务必隐姓埋名、远走他乡的亲妹妹。
明明已经逃出去了。
未婚夫。绑了。送官。醉仙阁。
温行止的眼眶红了。
“尚可。”陆见锋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扯了回来。
陆见峰看着他。温行止低着头,原来这个人也有藏不住的时候。
他对温家的事没什么兴趣,对这个人的过去也没有。他只对他面前这个人感兴趣。
“你现在会了吗?”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
“现在,会了吗?”
简简单单五个字。
温行止又听懂了。
是问他肯彻底低头、彻底臣服、彻底丢掉仅剩的尊严讨好他了吗?
妹妹在醉仙阁。父亲和大哥在诏狱。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几乎立刻,他抬起手,把手搭了上去。
想留一线生机,想日后有一丝翻盘的可能。
唯有依附他,顺从他,取悦他。
他微微倾身,顺从地靠得更近了些,声音轻得像落在心上的雪:
“奴才……定不让主子失望。”
“过来,让我验一验”陆见峰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他坐上来。
虽然已经做好准备,温行止环顾四周,帐外,围观,下意识开口:“现在吗……”
第6章 鸳鸯
陆见峰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迟疑,忽地低笑一声,指尖一甩,便挣开了他的手。
掌心骤然空落,温行止心尖猛地一沉。那点笑意凉薄得很,明明白白写着失了耐心。
“尚可啊,我看你,终究是孺子不可教。”
话音落,他单手撑着椅沿,腰背微挺,就要起身。
这一下掐断了温行止所有的顾忌。
他赌不起,他跨步上前,抢在陆见峰站直之前,俯身径直坐进人怀里。
双臂慌却稳地环住对方脖颈,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一个吻急急地落了上去。
吻得生涩,又带着逼出来的主动。他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呼吸全乱了节拍,没有一点章法,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半分也不敢松。
陆见峰被他撞得重新落回椅中,喉间溢出一声闷笑。
他没回吻,指尖慢悠悠扣住他的腰,指腹隔着薄衣碾了碾,伸手推开温行止。
两个人都在换气。温行止的呼吸乱得像跑了一趟山路,嘴唇上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陆见峰垂眸看着他,指尖轻轻按在他唇上,蹭了一下。
“尚可,你这,还有的学。”
温行止还搂着他的脖子,他把羞耻往下压了压,往前凑近。
“二公子现在就教吧。”
他仰起头,又吻了上去。这次是慢慢贴上去的,但手还在抖。
碎雪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一片,落在两个人相贴的身影上,落在陆见峰的肩头,落在温行止闭着的眼睛上。
周围搬石头的苦役和士兵看呆了。
远处陆安走近,只看了一眼,便厉声喝道:“都转过去!”他自己带头转过身。
陆见峰扣住了温行止的后腰,反客为主,回吻了回去,侵略性极强的。
手掌在他身上游走,从后腰滑到脊背,指腹按过那些新伤旧痕。温行止的背在他掌下微微发抖,每一次按压都像刀刃划过皮肤。
陆见峰的手按到了他后背最重的那处伤口上,指尖正好压在裂开的鞭痕正中。温行止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陆见峰推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温热,是血。
“洗干净再来找我。”
他把手上的血随手抹在温行止的衣服上,动作很随意,转身走了。
雪还在下。温行止坐在石头上,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一点血丝。
洗浴帐里水汽氤氲。
温行止掀开帐帘走进去,求生捧着药盒,静静站在浴桶旁边。
温行止不知道他受了多少伤,只看见露出手背上的鞭伤、脖颈有淡淡的勒痕,嘴角也有伤。
“尚公子。”他行了个礼,“二公子让我来伺候您上药。先洗洗吧。”
尚公子。温行止嘴角扯了一下。格外可笑。
他没说什么,沉默地走到浴桶边,脱了衣服,跨进水里。
水是特制的药浴。入水的那一刻,浑身伤口同时被药水浸透,先是火辣辣的刺痛,然后痛感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温温的、舒缓的热。
求生拿着布巾走过来,替他擦背。动作很轻,避开了最深的那几道伤。
“这是宫里赏的上好灵药,药效极好。”求生一边擦一边说,“二公子平时都舍不得用。”
温行止没有说话。宫里赏的灵药,今晚用在他身上。哪里是为了治伤,不过是怕他今夜坏了兴致罢了。
求生的手停在他后背最深的那道伤口上,轻轻擦去边上的血痂。沉默了片刻。
“你这些伤,”他轻声说,“今晚可有罪受了。”
温行止抬眼,看向求生。
求生从药盒里拿出一枚小巧的药瓶。瓷白的瓶身,上面没有任何字样。他把药瓶举到温行止面前。
“这药,名叫鸳鸯。吃下去,伺候二公子便不会觉得疼。”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二公子兴致上来的时候,你若是疼得乱叫,惊扰了他,会丢了性命。”
温行止眼皮轻眨,伸手去拿那枚瓷白药瓶。指尖碰到瓶身,冰凉滑腻,像握着一小块不会化的冰。他抬眼看向求生。
“你为什么帮我?”
求生嘴角淡淡扯了一下。
“在二公子面前,唯有自救。任何人都帮不了任何人。”
温行止看着求生:“你在他身边多久了?”
“四个月。”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陆安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帐内的人听见。
两人同时闭嘴。求生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温行止从浴桶里站起来,擦干身子,换上了备好的干净里衣。
再次掀开主帐的帐帘时,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
案上茶香袅袅,陆见峰正端坐案前执杯品茶,抬眼望过来的目光平静,分明是在等他。
他身侧跪着那个今早被陆安从柴帐带走的清秀男子。满身新伤,浑身战栗,吓得已经魂不附体。
瞧见温行止进来,陆见峰眉梢微扬,脸上缓缓漾开一抹笑意,但温行止的心头一下子绷紧了。
这个人笑意最盛的时候,便是怒意最浓的时候。
他立刻垂首跪地:“奴才参见二公子。”
“过来。”陆见峰朝他抬手。
温行止缓步上前。他拿捏不准对方此刻的心意,是真要他上榻,还是在试探。他刻意跪得稍远了些,抬手去够案上的筷子,想要给陆见峰夹菜。
陆见峰伸手攥住了他的手。
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微凉:“今晚你是来夹菜的吗?”
温行止立刻摇头,瞬间会意。
他身子往前挪了挪,稳稳挨着陆见峰坐下。陆见峰顺势抬手,把他搂进怀里,把他整个人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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