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行止看着陆见峰,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落的泪。
他知道,自己被陆见峰的情绪牵动得太厉害了。
温行止长舒一口气,平复了一下。
走?往哪儿走?陆见昭让他来,是让他把陆见峰带回去。
若他自己扔下陆见峰跑回去,那从前步步为营走到今天的所有心血,就全白费了。
这一趟,绝不能白来,至少,要把陆见峰活着带回去。
他抬头,看向陆见峰,那人全身充血,青筋暴起,药性在往上翻,身体一直在颤。
可他还在拼命克制,像头困兽,被火烧着,也咬着牙不扑过来。
温行止知道,这药不会自己退,陆见峰这情况,走不了,与其去找解药,不如自己便是解药。
他伸出手,捧住陆见峰滚烫的脸,陆见峰浑身一僵,那双眼已经全红了,里面是是压到快要崩断的理智。
他艰难地摇头,温行止凑近,极轻地说:
“二公子,你别怕,我就是你的解药。”
说完,他不再迟疑,低头吻了上去。
陆见峰像获救了似的,几乎沉溺在温行止的亲吻里。
可不过片刻,他又猛清醒过来,连忙偏开脸,手推上温行止的肩,要把他从身上推开。
可那手刚碰到温行止的肩膀,便使不上力,只虚虚推了推,像在推,又像在挽留。
温行止掰过他的脸,不给他躲的机会。他整个人往前一倾,直接坐到了陆见峰腿上。
陆见峰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偏头。
温行止知道他想说什么,陆见峰肯定要说,在他原谅他之前,不会再碰他。
可沙烈的毒计就在后面等着,眼下不是论这些的时候。
温行止没说话,他扣住陆见峰的后颈,再次吻了上去,另一只手去解他的扣子。
陆见峰身体极度喜欢,心理却极度抗拒。最后,仅剩的一点理智占了上风,他猛地使力,把温行止从身上推开。
温行止跌在草堆上,爬起身,一把揪住陆见峰的领子,把人重新拽向自己。
“二公子,今日我与你同生共死,你是不敢吗?”
陆见峰看着他的眼睛,没再推开他。药力像决了堤,他一把扣住温行止的腰,将他按进怀里,两人跌进干草里。
海风从帐外吹进来,远处还有敌兵的笑声,他们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滚烫的呼吸,和两条在绝境里紧紧缠在一起的命。
陆见峰虽然已经在极力克制,但仍是半失控。
两人声响越来越大,温行止想按住他,根本按不住,他只能由着陆见峰,自己尽量不发出声音。
外头的守卫终于觉出不对,两个沙陀兵一前一后冲进帐来。
一掀帐帘,两人都惊住了,里面交缠的人影,草屑翻飞。
温行止听见动静,猛地回头,他还没出声,一道剑光闪过。
那剑极快,从左侧进,右侧出,两个守卫便直直倒下。
陆喜站在他们身后,收剑入鞘,他一抬头,看见眼前这场景,也惊呆了。
陆喜张了张嘴,又合上,他马上转过身去。
“尚先生……这……”他结巴了一下。
现在不是……不是干这个的时候吧,硬是把这句话咽回去。
温行止根本来不及尴尬。陆见峰又缠上来,不给他半点说话的机会。温行止仰起头,断断续续地开口。
“守……守住……”
陆喜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回神,拔剑出鞘,守在帐口。
过了许久,天已经黑透了。
两军对峙号角已经响起来,远远地,从阵前传来闷雷般的鼓声。
帐外脚步声杂乱起来,几个倭兵举着火把朝这边走来:“今日可有好戏看了,首领让把里面那人带过去,给陆家军看看。”
陆喜就守在帐口,他侧身站着,手按剑柄,回头看了温行止一眼。
“尚先生,时间不多了。”
温行止推开陆见峰。
药性像退了一些,陆见峰的眼神清明了些许,虽还喘得厉害,但已经能听清话了。温行止飞快地替他拉好衣襟,又把自己扯松的衣裳整了整。
他低声道:“二公子,你坚持住,今日虽险,若事成了,便是大功。”
陆见峰他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帐柱边,坐回原来被绑住的位置。
温行止跟过去,蹲在他脚边,做出解绳子的模样。
陆见峰低头看他,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能发出一点极哑的声音。
“温行止。”
“今日若是不成。我陆见峰这辈子,也值了。”
温行止的手一顿。他没有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脚步声已到帐外,倭兵掀开帐门,陆喜站在一侧,微微躬身,压着声音说:“可汗让我来带人过去。”
那倭兵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陆见峰身上停了停,又在温行止和陆喜身上一掠而过。
温行止垂着头,手还放在陆见峰脚踝边,像在检查绳子。
陆见峰闭着眼,身子歪着,装得极像,满帐的血腥和草腥混在一起,盖过了别的气味。那倭兵没起疑,只偏了偏头。
“走。”
温行止和陆喜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陆见峰,朝帐外走去。
远处,号角又响了一声,他架着陆见峰,往阵前走,他在心里数着脚步声,一步,一步,离那两军阵前,越来越近。
到了阵前,陆见峰便被沙烈的亲信一把拽过去。
温行止和陆喜跟在后头,不敢靠太近,只低着头,退到后侧,扫了一眼四周。
城墙之上,火把连成一片,照得如白昼。
城下,陆家军已经列阵,黑压压一片,长枪林立,陆见昭骑马在最前。
城墙中间,几根极粗的铁链从两边高高吊起,坠着一个巨大的铁笼。
笼子上方开着门,像是随时把陆见峰扔进去。
笼子中间,竟放着一张床,七公主穿着嫁衣,被困在笼中。
沙烈把陆见峰拖到城墙边。
他抓着陆见峰的头发,强迫他仰起脸,火光里,陆见峰那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红,浑身仍在发烫。
沙烈凑近,从上到下扫了他一圈,他的手脚还在细微地发颤,确定药效正在发挥,捏住他的下巴,让他面向城下。
“看看。”他说,“你的好大哥。”
小野宗则扶着一个矮胖的男人走过来。那男人穿着宽大的倭国王袍,嘴边蓄着两撇胡须,眼神贪婪而满意。
“王上。”小野宗则躬身道,“今日若能杀了陆见昭,大楚便再无能战之人。届时胶州一破,沿海尽归王土,大楚便是我们的了。”
那国王满意地“嗯”了一声。他拍了拍小野宗则的手,没有说话。
沙烈揪着陆见峰的领子,把他往前一甩。陆见峰整个人撞在城垛上。
沙烈又指了指他,再指向吊在城墙中央的铁笼。
“陆见昭!”沙烈高声喊道。
“你弟弟在我手里,你们的七公主也在我手里,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城上城下,寂静如死。
“你立刻自刎。”沙烈说,“我放一个,你选。”
第90章 铁笼
陆见昭轻轻一笑。
那笑很淡,淡得看不出是紧张,还是生气。
他握着缰绳,微微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楚传上城头。
“沙烈,你今日若投降,我还能把你的尸骨带回琼崖,跟你的家人葬在一起。”
沙烈却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他咧开嘴:“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猛地将陆见峰扔在地上,转身喝道:“来人!给暄奴喂点饭,好送他上路。”
一个沙陀兵拎着只泔水桶上前,桶里不知盛着几天前的残汤剩菜,腥臭无比,还未近前便让人作呕。
陆见峰被三个壮汉死死按住。他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可那三人按得太紧,又被药性烧得脱力,怎么也挣不开。
沙烈舀起一碗泔水,走到他面前,笑得像在回忆什么极痛快的事:“跑什么?十年前,不是还求着我赏你一碗吗?”
说罢,他一把掰开陆见峰的嘴,将那腥臭的汤水往里硬灌。
陆见峰拼命摇头,喉头被呛得不住痉挛。
灌完了,沙烈把空碗一扔,拍了拍陆见峰的脸:“这不能说话的样子,倒比会说话时可爱多了。”
话音未落,陆见峰将口中残存的泔水,狠狠吐在了沙烈脸上。
沙烈暴怒,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他抬脚将陆见峰踹翻,又一弯腰,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大步走到城墙边。
沙烈抹了一把脸,他眼里凶光毕露,朝下头喊:“陆见昭!好好看着!你弟弟,是怎么亡了你们陆家的!”
说完,他手臂一甩,竟将陆见峰整个人从城头抛了下去。
陆见峰直直坠入城下那座巨大的铁笼之中。
笼顶开着口,他重重摔在床上,震得整座铁笼猛地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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