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金璟唤了一声。
红绡应声进来,手里端着个描金小盘,走到桌边,也不看温行止,只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像带着点赌气。
金璟笑吟吟地看着她,红绡一扭身,出去了。
温行止低头看去,盘里是一片片切好的肉脯,薄如蝉翼,晶莹透亮,像上好的琥珀。
“你去赈灾,带上这个。”金璟道。
温行不动声色,继续吃:“好,到时候瑞王殿下和各位大人都吃野菜,我就从包里摸出片肉脯来嚼,馋坏他们。”
金璟被他这说法逗笑了,眉眼弯起来:“拾书说得是,是我欠考虑了。”
金璟完全没想到温行止会逗他。
他这一路追着温行止,第一次觉得温行止不再躲了,至少这顿饭,他是真的在陪自己吃。
温行止夹了一块肉,放进金璟盘里。他说:“世子也吃些吧,这几日劳烦世子了。倒成了你给我端茶倒水。”
他说着,抬眼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红绡。红绡听他这么说,脸色果然好了些,没再瞪他。
金璟只盯着自己盘里那块肉,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他抬头凑近温行止,低声道:“拾书,你路上一定要当心。”
“好。”
“我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
“好。”
“若有人为难你,别硬扛,先递信回来。”
“好。”
“若瑞王让你打头阵,你就躲后些,别太出风头。”
“好。”
金璟问了许多,温行止都应得温温吞吞,似漫不经心,又似认真听着。
直到金璟顿了片刻,目光直直落进他眼里,声音郑重起来:
“拾书,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吗?”
温行止停了一下。
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肉,送进嘴里。慢慢嚼,油香在齿间散开。
金璟的眼里有光,有怕,正看着温行止。
温行止看着他的眼睛,他想,别再推开了,别辜负了。
“好。”他说。
一字落定,轻如晚风,重若千钧。
随即,红绡先“啊”了一声,接着几个丫鬟都跟着叫起来,又笑又跳。
满屋子都是“太好了”“世子终于等到了”的喧闹声。
金璟“噌”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真的吗?我……我没听错吧?”
温行止仍坐着,抬头看他,唇角噙着一点极浅的笑,摇了摇头:“世子没听错。”
金璟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想去抱他,又放下,竟真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怕这梦一碰就醒。他小心翼翼地看温行止,像在问,可以吗。
温行止把筷子放下,慢慢张开手,朝他笑了笑。
金璟像是被那笑容蛊住了,几步过去,弯腰将温行止拥进怀里。
温行止在金璟怀里,耳边是金璟极快的心跳,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世子。”温行止轻声说,“以后那些难走的路,你扶着我走,我也扶着你走。”
金璟笑着仰了仰头,可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落在温行止发顶。
温行止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告诉他,是的,不用再等了。
金璟感受着温行止的体温,觉得自己像一只漂了太久的船,终于看见了岸。
第111章 赈灾
温行止天还没亮就起了,金璟比他起得更早,或者说,他可能没有睡。
温行止本来说好不让他送,可刚出房门,金璟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袱。
温行止推辞不过,把那大包袱里的金瓜子,金线的衣服,果子糕点都掏出来就费了一会功夫。
偏偏金璟走两步便要拉着手说一句,路上慢些。
再走两步又把人往怀里带一带,说着别太想我。
眼瞅着天光一寸寸亮起来,温行止心里急得都稳不住了,可金璟偏不紧不慢,硬把这半条街走出十里路去。
起了个五更,赶了个晚集。
等他赶到瑞王府时,门口已等着一小撮兵马,众人皆已到齐,像只等瑞王出门了。
他匆匆走进人群,喘还没匀,便见李慎言端坐在马车上,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温行止站在那儿,四周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来,又各自转开。
没人理他,这队人大都年纪不大,三三两两说着话,彼此熟络,一看便是瑞王麾下用惯的人。
温行止定了定神,上前几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下官刑部司务尚可,拜见各位大人。”
没人应声,温行止不慌不忙,退到队尾,不再多言。
晨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带着露水和尘土气。
他知道,这一路,自己又得从最边上慢慢走起,不过没关系,这样的打法他最熟悉。
没一会,小门开了。
瑞王还没迈出来,先有一道极清亮的声音传出来,也就十七八岁。一个小将军打扮的人先一步跨出府门,回头笑道:
“姐夫,你看我姐姐是不是偏心?这有了平儿和安儿,连我也不理了。”
瑞王随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全是纵容:“你都多大了?还跟你小外甥女争你姐姐。”
众人齐齐行礼:“参见瑞王,见过赵小将军。”
温行止也跟着拜下去,他余光扫过那少年,见他与赵之云有几分相像,心里便有了数。
这该是瑞王妃赵氏的弟弟。
赵明旋扬着下巴,极爽利地朝众人回了一礼。
瑞王只微微点头,随后从身后侍从手里接过两只小盒子,先递向李慎言,李慎言忙双手接过。
“你妹妹给你的。”
然后瑞王似在人群中找什么。他扫了一圈,没看见温行止,便开口:“尚司务来了吗?”
温行止原站在队伍后头,他听见这一声,忙往前几步,行礼:“属下在。”
瑞王把另一个小盒子放进他手里,那盒子很小,木料温润,拿在手里有股极淡的香气。瑞王说:“这是你妹妹给你的。”
此言一出,像风掠过水面,众人看温行止的眼神都变了。
温行止手指收拢,接过盒子,闻着味道他便知道,是解毒药丸。
妹妹在瑞王府这层身份,本不是他想要的,可眼下,他必须用。
“不知我妹妹身体养好了没有?她如今可好?”
瑞王看他一眼,眼神很深,带着点意味深长,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都好。”
众人交换眼神,这话说的委婉,但也能听出来,瑞王那对双胞胎,是眼前这个人的妹妹生的。
一行人匆匆赶路,温行止拿起随行文书细看。
青州暴发时疫,染者咳喘不止,极易传染,川州蝗灾四起,禾苗遭啃,收成几乎无望。
纸上读来,到底隔着一层,真到了青州,温行止才知什么叫人间炼狱。
一进城,满目皆是病容,沿街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还在剧烈咳嗽,有的已没了声息。
瑞王脸色铁青,当即点了几人留下,命他们先把粥棚重新立起来,又令随行御医全部留下,先治病救人。
随后他上马,率余下众人赶往川州。
川州与青州只隔一道山梁,景象却大不相同,山清水秀,田畴齐整,麦子长势极好,麦穗又大又鼓。
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而地里,从白发老翁到半大孩童,全蹲在田里捉虫。
几只肥鸭从田埂上大摇大摆地过,天上的鸟也肥的不正常,翅膀一展,在地上投下硕大的影子。
温行止翻身下马,走到田边,伸手折了一穗麦子,麦穗看着喜人,可两指轻轻一捻,全是空的。
他扔掉空穗,又低头去看田里有一只被踩死的蝗虫,足有手指大小,肚腹鼓胀,踩烂处挤出一片白花花的虫卵。
温行止直起身,朝远处望,田间尽头火光熊熊,浓烟滚滚。
百姓把一筐筐捉来的虫倒进火堆,黑烟升上去,又散开,可麦田之上仍密密麻麻地飞着,跳着。
几只鸡鸭在田里啄食,吃得肥壮,温行止又环顾这大片良田,和那些散在田间、弯着腰捉虫的人。
捉不完的,就凭这些老老少少,哪怕大楚的兵全调来,也捉不完。
瑞王当夜在川州扎下营来。
青州那边要治时疫,急不得,川州这边却是和虫子抢食。
若再迟几日,田里的粮食便全毁了,到那时,整个川州的百姓怎么过冬,要饿死多少人,谁都不敢想。
晚饭设在瑞王帐中,每人桌上一盘青菜,一碗麦子和大米的焖饭,一块红烧肉。
瑞王急得连筷子都没拿,只来回踱步,问众人可有什么法子。
有人说请户部放粮,有人说让工部拨银修筑沟渠,都是些老生常谈。
听着有理,可真要落地,既耗财,又费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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