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碟清淡小菜,一壶薄酒,气氛颇为融洽。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近日在县里掀起不小风波的陈晟身上。
“周兄,贵院这位陈晟童生,近日可是让我这县衙颇为热闹啊。”赵文渊举杯,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眼底却无责怪之意。
周崇,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闻言抚须轻笑:“赵大人说的是合离案一事?此事老夫亦有耳闻。此子行事,确乎出人意表。”
“岂止出人意表,”赵文渊放下酒杯,正色道,
“公堂之上,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沉稳老练,前些日子黑风寨的事你也有听闻吧,此子不矜不躁,知进退,行事颇有章法。周兄,贵院怕是藏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啊。”
周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赵文渊为人清正,眼光极高,能得他如此评价,这陈晟看来确有非凡之处。
“能得赵大人如此赞誉,老夫倒真要好好见识一番了。”
寒衣节过后,雪便一直下个不停。
放眼望去,群山素裹,田野无踪,整个陈家村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白色棉被覆盖,
村学早已因大雪停课,但朗朗的读书声并未断绝。
而那些为了去青石镇店铺做工而识字的妇人哥儿们,自发地聚在几户房屋宽敞的人家里,借着窗户透进的天光,在微弱的油灯下,依旧刻苦地认着字,
县学也放了假。
陈晟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深可及膝的积雪,以及远处几间略显破败被雪积压的茅草屋顶,眉头微微蹙起。
这场雪,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记忆里,原主似乎经历过类似的雪灾,房屋倒塌、牲畜冻毙,甚至有人伤亡。
他转身回到屋内,对正在编筐的父亲:“爹,这场雪势头不对,恐怕会成雪灾。我们得提前防备。”
陈老根停下手中的活计,疑惑不解:“雪灾?晟儿,往年也有大雪,熬一熬就过去了。”
“爹,熬过去的前提是没出大事。万一谁家的屋子塌了,人埋在里面怎么办?万一积雪封路,柴火粮食运不进来怎么办?咱们得提前防着。”
陈老根脸上的疑虑渐渐变成了凝重。“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敲锣,召集大伙儿!”
“九爷爷说得对!”曾经受过陈晟恩惠。如今在养猪场做事的陈大有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咱们不能等死!听村长的,准没错!”
“对!听村长的!”越来越多的人响应。
陈晟带领大家开办养猪场,买田地,给妇孺哥儿活计……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在村民心中建立了极高的威望。
在陈老九和陈晟的指挥下,青壮们分成几队,拿着木锨、扫帚,开始清理主要道路和危房屋顶的积雪;
妇孺们则负责将柴火归拢,检查粮缸;巡逻队拿着棍棒、柴刀,开始在村口和外围巡视;养猪场里,更是点起了好几个炭盆,确保猪崽不受冻。
在村学识字的妇人和哥儿,此刻也发挥了作用。
他们拿着简陋的名单,挨家挨户确认人口,协助转移危房住户,做事井井有条,让许多原本对他们读书颇有微词的老人都刮目相看。
第二日起,大雪持续了整整七日。
陈晟的未雨绸缪,让陈家村在这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灾中,成了方圆数十里罕见的,房屋无一倒塌的村子。
储藏的柴火与粮食也足以让全村支撑月余。
几户宽敞的人家里,还收留了从更偏远山坳里投奔来的几户亲戚,虽然拥挤,但至少免于冻馁之苦。
然而,雪停后不过两日,坏消息便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先是通往县城的官道被大量积雪和倒伏的树木阻断,紧接着,便有从外逃难而来绕小路冒险进山的零星灾民,
陈家村村口加强了巡逻,但每一天,都能看到更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难民,
他们贪婪的目光,时不时地投向炊烟袅袅的陈家村。
“村长!九爷爷!不好了!好多……好多人!从黑风坳那个方向过来,怕是有上百人!朝着咱们这边来了!”
祠堂前的空地上,刚刚还因安然度过雪灾而有些庆幸的村民们,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上百人?!他们要是冲进来,咱们这点粮食哪里够分?”
“咱们自己还不够吃呢!”
“他们饿红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抢粮还是轻的,万一杀人放火……”
“怎么办?九爷爷,快拿个主意啊!”
“要不……咱们把村口堵死?不让他们进来!”
有人已经抄起了锄头、柴刀,准备誓死保卫自己的家园和粮食。
妇孺们被急忙唤回家中,紧闭门户,陈老根看着躁动不安的村民,眉头紧锁,
他是一村之长,既要保护村子,却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在村外冻饿而死,一时陷入两难。
“爹,堵住村口,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陈老根一愣,看向陈晟。
“外面不是一百头野猪,是一百个饿急了的人,我们堵门,他们就会想办法爬墙钻洞。我们防守,他们就会拼命!”
“一旦见了血,仇恨就结下了,我们陈家村,难道能永远不开门,不下地,不出去吗?到时候,我们就是所有灾民的死敌!”
是啊,防得住一时,防得住一世吗?
“可是……小九,难道要把咱们活命的粮食分出去吗?那咱们吃什么?”
陈晟话锋一转,“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我们门口饿死冻死,那与我们亲手杀人何异?但也并非毫无办法。”
“第一,在村外地势平坦避风处,用积雪垒砌矮墙,搭建简易窝棚,允许灾民暂时栖身,但绝不能放入村内。”
“第二,以工代赈!我们村需要清理更大的场地,需要加固所有防御,需要更多的人手巡逻。告诉他们,想要吃的就得帮忙干活!按劳分配食物!”
“第三,严格控制粮食发放,由村里统一管理,熬最稀的粥,吊着命,也吊着他们干活的力气。”
“第四,巡逻队加倍人手,日夜监视,一旦发现有心怀不轨煽动闹事者,立刻揪出来,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用最小的代价,稳住外面的人,保住我们里面的安宁!要让他们知道,在陈家村,干活才有饭吃,闹事只有死路一条!”
一番话,恐慌的村民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陈老根看着儿子,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就按小九说的办!待族老们拿出个章程后,大家都按照规矩来!”
青石县,城西,一座看似寻常却守卫森严的三进宅院。
此处并非县衙驿站,也非富商别业,而是沈家诸多隐秘产业中的一处。
宅院外墙灰扑扑的,与周围民宅无异,内里却别有洞天,亭台水榭虽不奢靡,却处处透着雅致与底蕴。
正厅内,炭火烧得极旺,沈老太君端坐在上首紫檀木圈椅上,她年逾六旬,手中捻着一串温润的沉香木佛珠,听着下首一位眉眼恭顺却隐含精光的老太监禀报。
第34章 找县令献策
老太监姓秦,名德海,在她身边伺候了将近四十年,是沈老太君从宫里带出来的心腹中的心腹。
“……大致便是如此,县主吉人天相,虽遭黑风寨匪徒掳劫,幸得潜入匪寨的书生陈晟周旋保护,现已脱险,暂居郊外别院将养。周校尉率人接应时,曾遭遇不明身份的黑衣死士拦截,双方皆有损伤。据老奴查探,那些死士……似与林家有些关联。”
沈老太君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林家?林勉那小子,手伸得倒是长。”
“近日城内确实多了不少生面孔,应是林家调来的死士无疑,藏匿于几处商号之中,目的不明。”
秦德海补充道,“另外,京城刚传来的消息,长公主殿下听闻县主遇险,忧心如焚,已求得陛下旨意,派了一队禁军前来接应县主回京。”
“禁军?”沈老太君嘴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三位皇子急了?”
秦德海躬身:“太君明鉴,领队的正是十二皇子的人。”
沈老太君将佛珠轻轻搁在茶几上,“接应瑾钰?怕是来接应他们自己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吧!瑾钰在山中与一个来历不明的穷书生单独相处了几日,消息怕是早就传回京城了。那几个,是怕我这孙儿对那书生动了心思,乱了他们的算计。”
秦德海垂首:“太君,县主与那陈晟在山林间……确实共处数日,朝夕相对。虽是为形势所迫,但人言可畏,恐对县主清誉有损。京城那边,已有风言风语……”
沈老太君打断他:“清誉?那几个皇子慌,是因为他们知道,瑾钰若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他。他们更怕的,是瑾钰借此事,跳出他们设好的笼子。”
“派人给我死死盯住林勉和那队禁军!他们任何异动,哪怕只是多买了一捆菜,都要报与我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