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厚重的斧头被扔在陈皮面前的血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溅起几点血沫。
“陈皮,看在同村一场的份上,也看在你爹娘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时辰。”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尚未被火势完全吞噬的村后小树林。“自己选个地方,用这把斧头,了结你自己。”
“一个时辰后,若你还活着……”
“我会亲自动手。或者,你可以问问,这里的其他人,谁愿意帮你。”
说完,陈晟不再理会瘫软如泥连哭都哭不出来的陈皮,转身走向还在燃烧的废墟,开始试图寻找和收敛那些尚能辨认的遗骸。
翌日,天色灰蒙,仿佛苍天也不忍目睹这人间惨剧,欲哭无泪。
当县令赵文渊带着县衙仵作衙役以及一队勉强集结的乡兵,艰难地踏过被破坏的村口拒马,进入陈家坳时,即便他心中已有最坏的预想,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如同被冰水浇头,
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师爷慌忙扶住。
在村子中央那条贯穿南北的主道上,近七百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一字排开,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祠堂附近,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尸体开始散发的微弱异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作呕的气息,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赵文渊为官十余载,自诩见过不少场面,但如此大规模、如此整齐排列的尸山,带来的心理冲击是前所未有的。
他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失态。身后的衙役乡兵们更是面无人色,有人已经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查!仔细查验!每一具尸体都要看清楚!”赵文渊对身后的仵作下令。
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带着助手,开始逐一勘验。
许久,老仵作才擦着额头的冷汗,快步走到赵文渊面前,声音干涩地汇报:
“县尊,初步查验完毕。死者伤口……极其统一利落。多为刀伤,这,这绝非寻常匪类或流民所能为!这分明是……是……”
老仵作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他没敢明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赵文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挥挥手让仵作退下,目光复杂地扫过那漫长的尸列,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地站在尸列尽头,如同一尊冰冷石像的陈晟身上。
陈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片死地融为一体。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但赵文渊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赵文渊深吸一口气,示意师爷和衙役退开些,独自一人走到陈晟身边。
“陈晟……仵作的话,你也听到了。”
陈晟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赵文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赵文渊被他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凛,继续低声道:
“本官……我,我虽不才,但也曾在兵部观政,见识过军伍手段。如此干净利落、配合默契的屠杀,绝非乌合之众。要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解决整个村子,造成如此伤亡……对方的人数,至少在一千以上! 而且,必定是训练有素见过血的正规军伍伪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极其艰难的神色,
“行事如此缜密,现场除了这些无法抹去的杀人手法,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具体身份的物件、旗帜、甚至是独特的兵刃痕迹……这本身就是一种线索。如此手笔,又能调动如此数量的军中好手……”
赵文渊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
“就目前来看,有能力也有可能做出此等事的……恐怕,只有京城派来,名义上接宸阳县主回京的……那支禁军了。”
屠戮他满村亲人的,竟然是皇家禁军?
宸阳县主?
陈晟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他机械的转过头看向赵文渊。
赵文渊心中叹息,补充道:“这只是本官基于现场的推测,毫无实证。而且,若真是他们……此事牵扯之大,远超你我想象。陈晟,你……要好自为之。”
他拍了拍陈晟冰冷僵硬的肩膀,无法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沉重的心情去安排后续的勘验和……收尸事宜了。
陈晟独自站在原地,寒风卷起雪沫,拍打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禁军……京城……宸阳县主……
他脑海中源自林勉出现的诡异熟悉感,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他不是穿越到架空时代,而是穿书了……禁军……实际的掌权人十二皇子,刘琤。
还是说二皇子刘琩,九皇子刘瑞都有份?
玉哥儿,刘玉。
原来就是长公主的小儿子,出生就被封为宸阳县主的沈瑾钰,书中的恶毒炮灰。
一切都说的通了……
是他太过张扬,在没有摸清楚这个世界前,做了太多不应该做的事情。
是他过于亲近沈瑾钰,引起了京城几位皇子的注意,让他们产生了危机感,意欲处置而后快,
他们怕沈瑾钰用长公主拼命争取到的婚姻自主权,选择了他。
他们怕会失去四大家族之一的沈家助力,在党争上落于下风!
对不起……陈家村的七百二十五条人命,他两辈子唯一的家人。
此仇,必报!证据,他会去找。力量,他会去积累。
这条路,纵然是刀山火海,修罗地狱,他也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50章 他拿什么反抗?
另一边,沁芳庄内。
沈瑾钰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的干渴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祠堂后院那间简朴的厢房屋顶,而是沁芳庄自己卧房内熟悉的织金绣银的承尘锦帐。
身下是柔软温暖的锦被,空气中弥漫着他惯用的清雅香,而非昨夜那甜腻到令人昏沉的异样梅香。
昨夜……陈家村……那突如其来无法抗拒的困意……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小蓝不在房内,只有两个面生低眉顺眼的侍女安静地侍立在角落。
“小蓝?”他尝试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小蓝,而是秦德海。
他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县主醒了?感觉可好些?先用些参汤润润喉吧。”
“秦公公?”
沈瑾钰认出了此人,这是他奶奶沈老太君身边颇为得用的内侍之一。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沁芳庄?我怎么会在这里?陈家村呢?”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秦德海微微躬身,“回县主的话,奴婢奉老太君之命特来送您回京。年关将至,您应即刻启程,返京团圆。”
回京?沈瑾钰愣住了。这是要强硬送他回去的意思?“不,我不回去!”
“我现在不能回去!还有……我是怎么从陈家村到这里来的?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秦德海脸上笑容不变,“县主,太君命令,不容违逆。至于如何将您接回……”
他顿了顿,垂下眼睑,“奴婢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用了些安神的香料,将您安然接回。此举虽有不敬,但皆是出于对您的爱护之心,望县主体谅。”
爱护之心?出此下策?
沈瑾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明白了过来!
所谓的安神香料,就是昨夜那让他和小蓝毫无反抗之力昏睡过去的迷香!
他们根本不是接,而是迷晕了将他偷出来的!
他们甚至没有给他任何选择的机会,就用这种近乎绑架的方式,将他带离了那里!
那陈晟呢?陈家村的村民们呢?他们知道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消失了吗?
会不会担心?会不会……
一种被欺骗被操控被完全无视意愿的巨大愤怒和屈辱感瞬间淹没了沈瑾钰!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你们……你们竟敢如此!”
他指着秦德海,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谁给你们权力这般行事?!还用这般……下作手段!”
秦德海依旧躬着身:“奴婢们只是奉命行事,一切为了县主的安全着想。车驾已然备好,随行禁军护卫也已整装待发,请县主稍事整理,即刻启程。”
禁军!连禁军都出动了!母亲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他带回去!
沈瑾钰看着李公公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自己再多的愤怒和质问都是徒劳。
身处在这张由权力编织的大网中,个人的意愿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反抗?他拿什么反抗?违逆奶奶的命令?给母亲难堪?对抗随行的禁军?
无尽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刚才的愤怒冲刷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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