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诗词,不免想到科场。今岁春闱,变故横生,天意难测。如我辈寒窗学子,此刻心中,怕是如这早春天气,乍暖还寒,前途未卜。”
他苦笑一下,看向沈瑾钰,
“听闻陛下钦点忠勇王为主考,想必王爷公正严明,能涤荡积弊,于国于士,皆是福音。只是不知,如我这等无根无基的寻常学子,能否得其青眼……”
沈瑾钰看了他一眼。
他对科举内幕所知不多,但忠勇王刘承昭近日风头无两,其忠良之后、天意所归的形象,倒也符合他心中对公正的期待。
见这林勉言辞间并无对朝廷或新贵的不满,只是担忧自身前途,
沈瑾钰清冷的脸色缓了缓,道:
“既称寒窗苦读,自有真才实学。忠勇王既受陛下重托,想必会唯才是举。林公子不必过于忧心。”
这便是难得的宽慰之语了。
林勉心头大振,面上却更显诚恳:
“承县主吉言。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今日良辰美景,不该说这些扫兴之事。能与县主重逢,已是幸事。”
沈瑾钰微微蹙眉,“个人际遇,本不必与人尽言。林公子自便。”
说罢,便微微点头示意,带着小蓝继续向前走去。
接触到此为止,恰到好处,既未过分热络,也未失礼。
林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摆满珍馐美酒的帷帐附近,
许蕊正与几位家世稍逊但与他家商号往来密切的子弟说笑。
他今日装扮得极其精心,绯色锦袍用金线绣满缠枝牡丹,在素净的梅林中扎眼得很。
脸上脂粉厚重,努力遮掩着那道疤。
他看到沈瑾钰与林勉短暂交谈后分开,
周围人不时投向沈瑾钰带着敬畏与欣赏的目光,心中的毒火便一簇一簇地烧起来。
他不敢上前挑衅,甚至不敢让目光在沈瑾钰身上停留太久。
但他有他的办法。
他早就花重金买通了一个在别苑外围负责洒扫的低等粗使仆役。
要的就是沈瑾钰在宴会中途或离开时,
被几只莫名其妙的小蝇纠缠,这点小事,不会造成实质伤害,主人也不会深究,但足以坏掉沈瑾钰赏梅的兴致,也让许蕊在暗中获得一丝扭曲的快慰。
宴会平稳进行,丝竹悠扬,吟诵唱和。
“忠勇王到!”门房高声通报。
园中谈笑声微微一滞,数十道目光齐齐投来。
太后亲弟弟忠勇王战死沙场二十年,忽然冒出个嫡子,谁不心存疑虑?
可胎记信物一应俱全,太后又力保,朝会上陛下亲口认可了这位表弟的身份。
众目睽睽下,陈晟神色淡然,
朝主位上的国公夫人微微颔首,便由仆人引至席间上座。
席间一角,沈瑾钰执杯的手顿了顿。
这人……有些眼熟。
沈瑾钰蹙眉细思,却想不起何处见过。
或许是错觉吧。他垂眸饮茶,不再深究。
不远处,林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宴至中段,众人移步后园赏梅。红梅白雪,暗香浮动,倒真是一番盛景。
沈瑾钰缓步走在梅林小径上,身后只跟着小蓝一人。
行至池边时,忽然脚下一滑!
“县主小心!”小蓝惊叫。
沈瑾钰身形一晃,却并未如预期般跌落池中,
一只手臂及时揽住了他的腰,稳稳将他带回岸边。
“路滑,县主当心。”
沈瑾钰抬头,正对上陈晟深不见底的眼眸。
距离如此之近,那眉眼间的熟悉感更强烈了。
第74章 四舍五入这就是求婚吧
“多谢王爷。”他退后一步,礼数周全,耳尖却微微泛红。
陈晟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让他心头微颤,面上却依旧淡然。
他目光扫过池边一丛假山,冷声道:
“既知路滑,园中仆役就该提前处置。国公府便是这般待客的?”
话音刚落,假山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小厮正在池中扑腾,水花四溅。
“怎么回事?”国公夫人闻声赶来,面色不虞。
陈晟淡淡道:“许是这位小厮脚下也滑了。不过既在池边当值,怎会不知此处危险?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过在场众人,“有人故意为之,想害哪位贵人落水?”
林勉面色一僵,袖中拳头紧握。
那落水的小厮正是他安排的人!可刘承昭何时察觉的?又怎会出手将人丢进池中?
国公夫人脸色铁青,正要命人将小厮捞起审问,变故又生。
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
“马蜂!是马蜂!”
女眷们惊呼四起,纷纷以袖掩面。
只见一团黑云般的蜂群径直朝沈瑾钰所在方向扑去!
沈瑾钰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却被蜂群围住。
电光石火间,一件狐裘兜头罩下,将他严严实实裹住。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
陈晟一手将沈瑾钰护在怀中,另一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个瓷瓶,迅速洒出一把淡黄色粉末。
蜂群触及粉末,顿时乱了阵型,四散逃开。
待蜂群散去,陈晟才松开手,却仍将沈瑾钰护在身后。
他环视四周,声音冷得能结冰:
“国公夫人这梅花宴,办得可真是一波三折。先是池边湿滑险些害人落水,又是马蜂来袭。还都冲着我家县主来。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存心针对?”
一句我家县主,说得自然至极,却让沈瑾钰心头一跳。
国公夫人面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气得浑身发抖:
“查!给我彻查!今日之事,定要给县主和王爷一个交代!”
仆役们战战兢兢领命而去。
人群角落,许蕊面无人色,袖中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那药粉……怎会引来马蜂?
卖药人明明说只会招些小飞虫!
更可怕的是,忠勇王那番话,分明是怀疑有人蓄意谋害。若真查出来……
他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一场梅花宴,不欢而散。
陈晟以护送县主回府为由,亲自送沈瑾钰上了马车。
车厢内,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外间寒意。
沈瑾钰褪下狐裘,递还给陈晟:“今日多谢王爷相救。”
陈晟接过,指尖无意相触,两人俱是一顿。
“县主客气。”
他放下狐裘,目光落在沈瑾钰脸上,又迅速移开,
“倒是今日之事,县主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沈瑾钰苦笑摇摇头,
“王爷。”
沈瑾钰忽然开口,“我们可曾见过?”
陈晟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县主何出此言?”
“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沈瑾钰蹙眉,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尤其是眼睛。”
陈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汹涌情绪:
“县主可是拿意中人与本王相较了?”
这话说得暧昧,沈瑾钰耳尖又红了红,别开视线。
“没……没有意中人,王爷说笑了。”
陈晟看着沈瑾钰微红的侧脸,声音软了几分,
“县主既然说没有,那是本王唐突了。”
沈瑾钰怔住,抬眼看他。
咚!
车厢猛然一震,两人身形俱是一晃。
车外响起马儿的嘶鸣声,陈晟一把拦在沈瑾钰的胸前才没让他摔出去。
不过沈瑾钰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车厢里掉落的靛蓝色荷包上。
那个荷包!那竹子的绣样,正是他送给陈晟的那个!
他绝不会认错!
指尖微微颤抖,沈瑾钰盯着那方荷包,在陈晟的目光下,一把抓起荷包质问。
“你怎么会有这个荷包?”
荷包怎么会在忠勇王身上?!
陈晟看着眼前人泛红的眼眶,千般说辞在喉头滚过,最终却只化 为一声轻叹。
“若我说……是捡的,县主信吗?”
沈瑾钰摇头,眼圈更红:“安远县离京城千里之遥,王爷怎会去那里捡到荷包?”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除非……你根本就不是刘承昭。”
陈晟袖中手指蜷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县主说笑了。胎记信物俱在,太后亲自认证,我如何不是刘承昭?”
“那你解释这荷包。”沈瑾钰步步紧逼。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交锋。一个执拗探寻,一个深沉如渊。
良久,陈晟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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