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哭泣声,从隔壁传来。吴青蜷缩在墙角,他想捂住耳朵,想逃离这里,可身体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杨振武的声音再次响起,“吴锋,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指证十二皇子。”杨振武一字一句,“把你知道的,关于他所有的罪证,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全部交代出来。签字画押。”
许久,吴锋嘶哑的声音响起:“我若说了……青儿……”
“只要你写下罪证,我保吴青一世平安。”杨振武道,“你犯下的罪,不会牵连到他。”
又是一阵沉默。
“……好。”吴锋终于吐出这个字,声音里是彻底的认命,“我写罪状,签字画押。”
陈晟一直安静地坐在矮凳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此刻,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吴青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眼神空洞的少年。
“都听见了?”他问。
吴青僵硬地点头。
陈晟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药丸,递给他:“这是解药。服下后便能恢复声音。”
吴青怔怔地看着那枚药丸,没有动。
“吃了吧。”陈晟的声音很温和,“有些话,你需要问。有些人,你需要面对。”
吴青颤抖着张开嘴,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顺着喉咙蔓延,麻痒感渐渐消退。
陈晟走到门口对上杨振文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前后走出牢房,走出去几步,杨振文回头看向麻木的吴青,叹息一声。
转步回来,欲搀扶吴青。
吴青却在他靠近时猛然一颤,死死的盯着他晃荡的袖子,
“对不起……”声音微弱嘶哑。
“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大哥也不。”
吴青停了许久的泪又开始涌出,他紧紧抓着杨振文的手,攥的死紧,呆愣的跟着他。
京兆府后巷,吴青被送出府衙侧门,
巷口,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是杨振武。
见吴青出来,他身形微动,似乎想上前,却又生生止住脚步,只远远望着,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吴青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吴青的脚步顿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唯有嘴唇还因方才在地牢里紧咬而残留着一抹刺目的红痕。
杨振武走了过来。
他在吴青面前三步处停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青看着他,这个曾被他当作兄长、朋友、甚至……偷偷心动的人,此刻却陌生得可怕。
“你……我……”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我哥哥……会怎么样?”
杨振武他垂下眼,不敢看吴青的眼睛。拳头在身侧握紧。
该怎么说?说吴锋罪证确凿,必死无疑?
说他手上沾着多条人命,死不足惜?
说这一切都是报应,是天道轮回?
可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的小哥儿,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已经说明了一切。不需要更多解释,不需要更多细节。
哥哥会死。而杨振武,是那个亲手将哥哥推向死路的人之一。
这个人,还是他亲自带回来送到哥哥面前的。
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吴青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像是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杨振武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他想追上去,想扶他一把,想说些什么,可说什么呢?安慰?解释?
他们之间,隔着人命,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渊。
从一开始,就不该有交集。
从一开始,就不该……心动。
可心这种东西,从来不由人做主。
等杨振武回过神时,他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默默跟在吴青身后,
如同这些日子以来,无数次陪他散步、送他回房那样。
吴青没有察觉,失魂落魄地走着,穿过寂静的街道,拐进熟悉的巷子,停在吴府侧门前。
门虚掩着,显然府中下人已乱成一团,连门都顾不上关好。
吴青推门进去,杨振武停在门外,看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木门,终究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门外,夜风呼啸,卷起衣角。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了。
但杨振武的耳力极好。他听见了。
隔着门板,隔着庭院,隔着回廊,他听见了压抑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
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在杨振武心上。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心如刀割。
可他能做什么?进去安慰他?告诉他你哥哥罪有应得?还是说这一切与你无关?
那些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吴青是无辜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被哥哥保护得太好,活在谎言里的少年。
他喜欢画画,喜欢花草,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
他会为一只受伤的小鸟掉眼泪,会为一场春雨欣喜,会拉着他的袖子说振武哥你看这朵花开得多好。
这样的吴青,要怎么承受这一切?
杨振武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他踏入吴府的那一刻起,从他接近吴青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天的局面。
他利用吴青获取吴锋的信任,利用吴青的单纯完成自己的任务,利用吴青的……喜欢,来麻痹自己的良心。
可如今任务完成了,他却感觉自己像个卑劣的刽子手,不仅杀了吴锋,也杀了那个曾经会对他笑的吴青。
门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杨振武依旧站在门外。想起半月前的那个午后,吴青在院子里画画,阳光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画的是院中那株海棠,粉白的花瓣,嫩绿的叶子,生机盎然。
吴青画完,抬头对他笑:“振武哥,好看吗?”
他说:“好看。”是真好看。人比画好看。
杨振武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刺痛难当。
他该走了。任务已经完成,证据已经到手,吴锋很快就会认罪伏法。
可脚步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分毫。正挣扎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杨振武猛地回头,看见杨振文不知何时已站在巷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哥,”杨振文低声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支持你。”
杨振武沉默片刻,没有回话。朝巷口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
从今往后,那个会叫他振武哥会对他笑的少年,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第117章 开玩笑?
忠勇王府,西暖阁茶室。
室内茶香氤氲,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晟坐在临窗的紫檀木茶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家主。”杨振武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黑檀木盒子和一卷密封的卷宗,恭敬奉上,
“这是从吴锋卧房梁上取下的盒子,以及……他亲笔写下的供状。”
陈晟放下棋子,接过盒子和卷宗,随手放在茶案一角。
“都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两张绣墩,“不必拘礼。”
两人谢过后坐下,姿态恭敬。
杨振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个黑檀木盒子,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家主,我们不把这些证据……呈交上去吗?”
陈晟提起铜壶,慢条斯理地烫着茶具,闻言抬眼看他,轻轻摇头:
“交上去?交给谁?”
“自然是陛下”杨振武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陈晟将烫好的茶盏放在两人面前:“从陛下知道吴锋是十二皇子的人的那一刻起,吴锋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放刃?”
杨振武怔了怔。
“吴锋必须死。他站错了队。至于犯了什么罪,一点也不重要。使馆出事不过是给了陛下一个出手的机会罢了。”
他将茶盏推到两人面前:“这份供状,这些证据,交上去无非是给吴锋的死多加几条合理的罪名。至于供状里牵扯到的其他人……陛下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动自己的儿子吗?”
吴锋的死,不是因为陈家村的血案,不是因为贪赃枉法,更不是因为与绒北使馆遇袭有关,那些都只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是十二皇子的人,而皇帝,决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皇子拥有太过强大的私兵,恰恰这个兵还是守卫自己的禁军!这简直是在皇帝的脑门上蹦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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