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北狄左谷蠡王与潜伏在我大梁的细作往来密信的抄本!”
“其中明确提及,‘鹰嘴崖之机括、火油,已由“鼹鼠”安排妥当,届时可为大汗打开缺口’。”
“此战能破苍狼岭,多赖‘南朝刘公’暗中传递之我军布防图及军械虚实!这‘刘公’所指,除了执掌兵部后勤、对北境防务了如指掌的刘恒,还能有谁?!”
胡拓最后这句话,如同在滚油中泼进一瓢冰水。
如果说之前科举舞弊、贪墨军资是令人发指的罪行。
那“通敌叛国”、“构陷忠良”、“致使数万将士喋血、名将陨落、满门被诛”,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海深仇。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周和泽,也在龙椅上猛地坐直了身体,冕旒珠串剧烈晃动。
他死死盯着胡拓,和他手中那泛黄破损的账本与信封,眼神锐利如刀,深处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悸。
谢家就是周和泽的逆鳞和死穴。
而现在,却被胡拓堂而皇之的提出来,这么多年,他的谋划,功亏一篑。
周和泽看着下方低着头的胡拓,眼中的杀意更盛,这件事确实是刘家做的,可刘家背后的人,是他。
瘫在地上的刘恒,更是如坠冰窟,连颤抖都忘了,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完了,刘家彻底完了。
这件事被捅出来,皇帝不会在允许他们的活着。
他仓皇的抬头,果然对上周和泽幽暗的眼神。
林如海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握着玉笏的手指,骨节泛白。
呵,这就是他大梁的君,这就是他大梁的臣。
“噗——!” 瘫在地上的刘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嘶声道。
“伪造!全是伪造!胡拓!你与谢家余孽勾结,伪造证据,污蔑我父,污蔑我刘家!陛下!万不可信啊!谢家通敌,铁证如山!是您……”
第139章 刘家倒台
“铁证?” 胡拓厉声打断,猛地又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染着深褐色陈旧血迹的布片,上面用写着几行潦草却力透布背的小字。
他看向御座,声音因极致的悲怆而变调。
“陛下……此物,乃臣在北境巡边时,于一被风雪掩埋多年的北狄斥候尸骸怀中偶然发现。其藏于皮肉之下,以油布密封。上面所书,乃是血书!”
他缓缓展开那布片,尽管字迹模糊,但前排的官员仍能勉强辨认。胡拓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罪臣谢镇北绝笔:苍狼岭血战,箭尽粮绝,右翼鹰嘴崖火油失效,机括皆废,疑有内奸通敌。”
“臣伤重被俘,唯恐有负皇恩,有负麾下数万儿郎。今遭屠戮,不足惜,唯恨奸佞未除,边关难安。”
“若天佑大梁,使我弟玉成得见天日,必以此布为凭,清我谢氏之冤,以慰我大梁数万袍泽在天之灵!罪臣,谢镇北,绝笔。”
最后“绝笔”二字,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书写者最后的生命。
“此血书,笔迹可对验!谢镇北将军的字迹,兵部、内阁存档中应有留存!”
胡拓将血书高高举起,老泪纵横。
“刘家为了排除异己,竟与北狄勾结,致使苍狼岭天险变死地,儿郎血染边关,一代名将蒙冤惨死,忠良之后背负污名,颠沛流离!”
“刘恒!你们刘家上下,沾满了北境数万将士的血!”
“不!不是的!陛下!这血书是假的!是胡拓伪造的!谢镇北早就死了,死无对证!这是陷害!”
刘恒状若疯魔,挣扎着想要扑向胡拓,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陷害?” 一直沉默的林如海,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重,“刘侍郎,当年谢家‘通敌’的所谓‘铁证’。”
“那几封与北狄往来的‘密信’,经手查验、最终呈递先帝的,似乎正是令尊刘文远吧?老夫记得,当时亦有御史质疑信笺纸张、印泥有疑,却被令尊以‘证据确凿,勿受小人蛊惑’为由压下。”
“如今看来……”
林如海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是啊,如果刘家才是真正的内奸,那当年指证谢家通敌的证据……
一切,都说得通了!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刘恒绝望的嘶嚎,和百官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的周和泽。
周和泽坐在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上,冕旒的珠串微微晃动着,隔绝了他与殿中百官,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龙袍之下,散发出的暴怒、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压抑气息。
三年了。
距离那场“天罚”,逼到绝境、不得不颁下罪己诏的耻辱,才过去三年。
可如今那种两难的境地,在三年后,居然再次重演。
这种被人精心算计,被人逼到悬崖边,看似有选择,实则每一步都被算定,只能按照对方铺好的路走下去的……无力感和暴怒。
谢镇北的血书……
那布片上的字迹,哪怕隔着珠串和距离,他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绝望、不甘和刻骨的恨意。
是真的吗?或许是吧。
谢镇北那样的人,临死前留下这样的东西,不奇怪。
但胡拓是怎么得到的?
那么巧,就在北狄斥候尸骸里?
还保存得如此完好?还有那些陈年账册,那些本应销毁的密信抄本,那些指向刘家的证据链。
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有人早就准备好,就等今天这个时机,一股脑地抛出来。
林如海……胡拓……
好,好得很。
一个在朝,一个在军,联手做局,要借他周和泽的手,除掉刘家,更要……为谢家翻案!
刘家,不过是他手里一把比较锋利的刀。
如今,刀钝了,甚至有反噬的风险,弃了也就弃了。
但为谢家翻案?
周和泽眼神冰冷,谢家,谢玉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为何非要像只癞皮狗一样不松口。
但他能不认吗?
周和泽他能不认吗?
文官队列,以林如海为首,大部分人低着头,但气氛肃杀。
武将队列,在胡拓拿出谢镇北血书后,几乎人人眼中含泪,胸膛起伏,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多年、终于看到沉冤得雪希望的激动。
如果他今日保下刘家,或者压下谢家旧案,这些武将,尤其是北境出身的将领,会怎么想?军心还要不要?
再看刘恒,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这样的废物,值得他赌上军心稳定、朝局安宁,甚至自己的帝王威信去保吗?
不值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更何况,刘家没了,那么这件事就会到此为止,背后的秘密就会就此湮灭。
他不能让世人知晓谢家案的背后是他周和泽。
刘家必须死。谢家的案,也……不得不翻。
这不是选择,这是唯一的出路。
是林如海和胡拓,用阳谋为他铺好的,他不得不走的路。
好啊,好一个阳谋啊!
真是好一个请君入瓮,好一个逼上梁山!
周和泽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将要冲破胸膛的暴怒和憋屈,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将刘恒……” 周和泽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押入诏狱。单独关押,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刘恒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
“陛……陛下……饶命……”
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他拖起,向外走去。求饶声渐渐微弱,最终消失在殿外。
“将刘家一众,一并收监,交有司详查。凡有牵连科举舞弊、贪墨军资、延误军机者,一经查实,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至于胡拓将军所呈谢镇北将军血书,及涉及苍狼岭旧案之证物……”
周和泽顿了顿,殿中落针可闻。
他看向胡拓,胡拓依旧单膝跪地,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封存。此案牵连甚广,时隔多年,需谨慎核查。”
周和泽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调阅当年全部卷宗,会同兵部、内阁,重新审理谢家旧案。务必……查明真相,还亡者清白,安……生者之心。”
他没有直接说“平反”,但“重新审理”、“查明真相”、“还亡者清白”,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表明态度。
百官纷纷叩首,高呼,陛下圣明。
圣明?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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