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谢玉成在疼痛难忍的昏沉中,在濒临绝境的喘息间,反复问过自己。
或许,当真如青年所说,他是报当年的救命之恩?
可他谢玉成平生救过的人,何其之多,多到他都想不起来,自己曾救过青年。
除了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唯有他选择陪着自己。
谢玉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喻然因为熟睡而微微张开的手指上。
那双手不算大,指节分明,此刻放松地蜷着,指尖还沾着些泥土和草屑。
就是这双手,在天牢里颤抖着给他喂药,在国公府混乱中死死拉住他。
为了他在鬼市去做捡尸人,在山林里笨拙却坚定地为他处理伤口……
一种陌生又难解的情绪,在谢玉成沉寂的心底漾开一丝涟漪。
谢玉成的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种姿势,变得有些僵硬。
但他丝毫没有想要挪动的意思,谢玉成移开目光,不再看沈喻然的睡颜,转而投向篝火跳跃的光焰。
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明明灭灭,映不出任何情绪。
沈喻然。
这个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强硬又突兀的闯进他的世界,一次次的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的人。
想起这几日沈喻然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皱的不安样子。
想到他因为自己被迫圈进这看不见底的旋涡里,被迫跟着他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逃亡……
谢玉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幽暗。
不该是这样的,青年不该过这样刀口舔血的生活的。
沈喻然值得安稳的生活,不必时刻警惕追兵,不必跟着他时刻面临生命的危险。
是信任吗?不全是。
感激吗?太轻了!那是……
篝火“噼啪”爆开一个火星,惊扰了谢玉成纷乱的思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深沉与平静,仿佛刚才那些细微的波动从未存在。
谢玉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靠着自己的人睡得更稳当些,同时拉紧了盖在两人身上的旧袄子,将漏风的缝隙堵得更严实。
他还是没想明白,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他生死相交的兄弟。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等天亮,等到了邱县,等摆脱了追兵,等他们活下去之后……再说吧。
谢玉成闭上眼,开始有意识地调息,试图平复内腑的伤势,积蓄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青年平稳的呼吸,仿佛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让谢玉成被仇恨填满的心,难得地获得了一片短暂的宁静。
夜还很长,前路依旧遍布荆棘。
但至少这一刻,在破庙摇曳的火光里,两个亡命天涯的人,相互依偎着,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微弱暖意。
第32章 抵达邱县
“大爷,慢走啊!”
沈喻然冲着缓缓远去的牛车挥了挥手,直到那老旧的牛车彻底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才放下手臂。
“嘶——”沈喻然不着痕迹的揉了揉臀部。
牛车简陋的木板和啃啃哇哇的泥巴路,让他尾椎骨到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
谢玉成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看着沈喻然龇牙咧嘴揉屁股,在原地又蹦又跳缓解腿麻的样子。
从谢家落难之后,就没什么表情的面容上,轻微的向上勾了一下。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等沈喻然活动一会,才想起来一旁的谢玉成。
抬眼望去,正好撞见谢玉成眼底的笑意,沈喻然有些尴尬。
“谢大哥,天色不早了,我们快些进城吧!”
谢玉成好笑的看着一脸讨好的青年,点了点头:“走吧!”
沈喻然连忙跟上,谢玉成身姿挺拔,步伐稳健。
这家伙的恢复力简直非人,前几日还在高烧不退,今天又被牛车颠簸了一路。
除了脸色白了一些,居然还能行动自如。
甚至……还透着一股独属于习武之人的利落劲儿。
不过,细看之下,沈喻然还是发现了端倪。
谢玉成的呼吸比平时稍显绵长,每次迈步时,身体的中心似乎有意无意地偏向右侧。
左脚落地比右脚更轻、更快,这是尽量减少左腿承重的本能反应。
他在强撑。
沈喻然心里明镜似的,却没有点破。
两人很快走到城门附近,城墙上果然贴着他们两人的海捕文书。
可惜,沈喻然之前是做了伪装,现在恢复了本来面目,而谢玉成经过这些时日逃亡,整个人狼狈不堪。
和那画像上的英武将军,没有丝毫相似。
而且邱县守城的兵丁懒散,加之最近确有不少逃难而来的人员。
他们只是扫了一眼穿着破烂,瘦骨嶙峋的两人后,果然并未多加盘问,挥挥手,便让他们进去了。
踏入邱县,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行人衣着朴素,神色匆匆。
沈喻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古代小城。
而谢玉成则目光沉静地扫过街巷布局、人流走向、以及那些或明或暗的店铺招牌。
“前面有家客栈,看着还算干净。” 沈喻然指着一家挂着“悦来”门面稍显整齐的客栈。
谢玉成脚步未停,目光掠向旁边一条更窄、更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个不起眼的、只挂了块旧木牌的小门脸,木牌上似乎是个“宿”字。
“去那边。” 谢玉成言简意赅,率先拐进了小巷。
沈喻然跟上,心中了然。
啧啧,这反侦察意识满分啊!自己还是经验不足啊!
小店门板半掩,光线昏暗,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正趴在柜台上在打瞌睡。
“住店?” 老掌柜眯着眼打量他们。
“一间下房,要清净的,住三日。”
还好沈喻然有先见之明,提前将一部分银两死死的缝在了里衣内。
这才不至于在被追杀的时候,全丢了。
“跟我来吧!”
老掌柜收起银子,引着他们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角落里一间低矮的屋子。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通铺土炕,一张旧桌,两把破椅子,但还算干净,窗户纸也完好。
“就这儿了!” 老掌柜放下钥匙,掩门离去。
门一关上,谢玉成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仔细检查了窗户和门闩。
沈喻然则将包袱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先坐下,我看看你的伤。”
谢玉成在炕边坐下,沈喻然蹲下身,小心地解开他左肩的粗布包扎。
伤口果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周围的红肿未消,边缘有些发白,渗出少量浑浊的液体,触碰时能感觉到皮下的灼热。
沈喻然眉头紧锁:“发炎没好,还在渗液。必须重新清理上药。待会热水来了,我帮你擦洗一下,再敷药。”
他顿了顿,“还有,你发烧虽然退了,但内伤和失血没那么容易补回来,必须静养,不能动武,也不能再长途跋涉。”
谢玉成听着,目光落在沈喻然因为担忧而紧蹙的眉心和专注检查伤口的侧脸上。
青年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尘土,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疲惫到了极点,可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心疼,却亮得惊人。
“嗯。”
他没有说“多谢”,也没有说“辛苦”,只是看着沈喻然准备清水和干净的布条。
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悄然漾开。
沈喻然没看到他的眼神,只专注于手中的事。
一边想着他们在邱县暂时落脚,但手中银两不多,必须精打细算。
谢玉成靠坐在简陋的土炕上,背后垫着沈喻然折叠好的旧袄子,双目微阖。
他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慵懒,但那双掩在睫毛下的眼睛,却并未真正放松。
耳朵捕捉着陋室外的每一丝声响,后院其他住客的走动、掌柜与伙计的低语、乃至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喧哗。
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轻叩着炕沿,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沈喻然收拾完碗筷,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走到炕边低声道:“你歇着,我出去一趟。”
谢玉成睁眼看他:“你要去找房牙子!”
沈喻然点点头:“嗯!客栈人多眼杂,还是要寻一处僻静些的院子才行。”
“小心。” 谢玉成没有多言,只吐出两个字,目光在沈喻然脸上停留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银钱可还够?”
沈喻然拍了拍腰间瘪下去的旧钱袋,里面是付了房钱和饭钱后仅剩的几块碎银和铜板。
“租个偏僻小屋,短期应该够。我尽量压价。” 他露出一丝苦笑,“至于其他的,先住下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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