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去,素来硬朗豪爽的钱叔靠在钱婶肩头上,双目微阖,眼尾凝着水痕,钱婶眼神躲闪,瞥过的眼眶也是带着微红的。
凌玄彻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放轻些,既是在说手背的伤痛,亦是在宽慰过往:
“钱婶,都过去了,不疼了。”
钱婶侧过脸,悄悄擦干净泪痕,再转回头,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强作笑颜点头:“好!不疼了就好!”
隔桌的钱思逸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对,扫过东倒西歪的几人,放下手中酒杯,驱散周身酒气,站起身走了过来。
“娘亲,爹爹这是喝多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见她过来,钱婶连忙收敛住情绪,拍了拍钱叔的后背,笑着岔开话题说道:
“还不是你爹和阿三,拉着小彻喝酒,到头来两个人都醉倒了。”
钱思逸扫过趴在桌上昏沉的阿三,又看向有些悲伤的母亲,最后将目光落在一旁神色平静的凌玄彻身上。
“来,帮我把你爹扶回房歇息。”钱婶怕女儿追问旧事,连忙开口吩咐。
钱思逸回过神,见凌玄彻也起身打算搭手,她立刻抬手拦住,抬了抬下巴示意后面的餐盒。
“凌哥,你快回去吧,愈哥还在房中等你,吃食餐盒我已经让人备妥,这边有我。”
话音落下,钱思逸俯身,干脆利落地将靠在钱婶身上的钱叔打横公主抱起来,丝毫不显吃力,转身便往厢房走去。
凌玄彻望着她的背影,感慨一句:“思逸力气还是这般大。”
无需灵力,徒手便能抱起成年男子,也难怪在一众剑冢小辈之中,她素来是说一不二的大姐大。
钱婶浅笑了一声:“这孩子,跟罗汉转世似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你也回去吧,小愈还在等你。”
凌玄彻微微颔首:“那我先告辞,钱婶也早些歇息。”
钱婶应声后,他才起身离开,路过伸手拿起后桌备好的食盒,沿着小径回房。
屋内暖灯柔和,结界安稳笼罩四方。
床榻上的少年静静蜷着,眉眼温顺,呼吸绵长,像是还沉在熟睡之中。
他放轻所有动作,蹲坐在床前脚踏上,就这般安静凝望着林愈的睡颜。
其实林愈早已经醒了,他佯装熟睡,等着身前人开口后吓他一下。
谁知半晌过去了,耳边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林愈终于忍不住,掀开一条眼缝偷瞄。
昏暖灯光下,凌玄彻垂眸望着他,眼神微微放空,带着几分呆滞,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不同。
少年鼻尖轻轻嗅了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也装不下去了。
他做起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软声唤道:“彻哥?”
凌玄彻回神,抬手攥住眼前晃悠的小手,贴合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微微眯眼蹭了蹭掌心。
这般依赖又反常的模样,让林愈心头轻轻一顿。
他干脆翻身趴在床上,手肘撑在枕头上,托着下巴,轻声询问:“彻哥,你怎么了?”
凌玄彻指尖微顿,良久才松开他的手,收敛了心底情绪,声音恢复平淡:“没什么,阿愈饿不饿?我带了吃食回来。”
林愈瞥了眼桌边温热的食盒,腹中虽无饥饿之感,却想着他特意带回,便点了点头。
屋内没有挪桌摆凳,凌玄彻依旧蹲坐在脚踏上,拿起碗筷,一勺一勺喂着趴在床榻上的少年。
安静吃了几口,林愈偏过头,不肯再张嘴了。
见状,凌玄彻安静收回碗筷,利落收拾好食盒,起身褪去外衫,换了一身素色寝衣,刚坐上床榻。
下一瞬,林愈微微半跪着,手臂一伸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亲昵贴了上去,小脸蹭着他的颈侧,温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询问:
“彻哥,你们刚刚在席间说了什么?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你要是不开心,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今夜的凌玄彻和往日不同,他都不用怎么观察就能感觉出来。
淡淡不散的酒气裹着郁闷,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滞,全然没有平日里松弛温和的模样。
凌玄彻揽住他腰身的手臂一顿。
沉默片刻,他缓缓垂首,将额头靠在林愈柔软的肩头。
少年不再追问,学着往日凌玄彻安抚他的模样,小手轻轻顺着他的背脊,无声陪着他。
足足小半刻钟后,凌玄彻才终于开口,嗓音带着酒后微哑的质感。
“阿愈。”
林愈脸颊贴着他的发顶,软声回应:“我在呢。”
“我没有不开心。”他缓缓吐气,字句零散,“只是钱叔钱婶问我,当年为何不回雪域,他们皆是真心疼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们都说他寡言冷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长辈的善意与惦念,重得让人无措。
林愈静静听着,小手轻柔顺着他的后背,做他唯一的听众。
凌玄彻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继续轻声诉说:
“我从前一心想着,哪怕拼尽性命,也要拖着青木宗那些人一起死,替影之、替所有枉死的师弟师妹陪葬。”
“可后来我遇见了你。”
他语气轻轻的,带着从未有过的侥幸:
“遇见你之后,我又舍不得死了,舍不得放下现世,舍不得离开你。”
“雪域城处处都是我年少时的痕迹,是我为数不多安稳无忧的日子。”
“我不敢回来。”
“我满身亏欠,背负着同门的性命,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般待我好的他们。”
他的话语有些颠三倒四,可林愈全都听懂了。
听懂了他从未消解的愧疚,听懂了他大仇得报也无法释怀的遗憾,听懂了他面对突然关心的茫然与无措。
林愈微微抬起下巴,挪动身子,伸手牢牢环住凌玄彻的身躯,他学着无数次凌玄彻安抚他的模样,用力地将人抱紧。
“彻哥,你从来没有亏欠任何人,真正亏欠的,是青木宗,是心术不正的宋道彦。”
“江影之已经重获新生,其余的师弟师妹,或许也有属于他们的机缘宿命。”
凌玄彻靠在少年的怀抱里,喉头紧紧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抬手将怀里这束唯一的光收得更紧。
林愈抬手轻抚过他紧锁的眉骨,揉开他眉宇间盘结的郁结。
“钱叔钱婶心善宽厚,他们真心待你,那是因为彻哥是很好的人,就像我喜欢你一样,你的所有好与不好,我全都喜欢,全都接纳。”
“彻哥,我不求你一朝释怀过往,也不要你强迫自己故作坦然、勉强回应所有人的关心,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软糯的嗓音就像晨间朝阳,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积压的寒雪。
凌玄彻将脸颊埋进林愈柔软温暖的颈窝,深深吸着少年干净的气息,陈年愧疚、半生彷徨,都被这温柔暖意包裹拆解。
林愈感知到他紧绷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稍稍松开手臂,轻声细语哄劝:“彻哥,我们睡觉好不好?”
凌玄彻依旧沉默无言,却顺着少年的力道躺卧下来,林愈顺势翻身,将他揽入怀中,一如往日他哄着不安的自己。
一下下轻柔的拍抚,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林愈微微后仰,借着屋内柔和摇曳的烛火,端详怀中人的眉眼。
安稳入睡的凌玄彻,卸下所有冷冽疏离,褪去了平日的锋利冷硬,眉眼舒展平和,让人看得心软。
他微微俯身,在凌玄彻舒展的眉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彻哥,做个好梦。”
结界封尽风雪尘嚣,隔绝世间所有纷扰。
屋内万籁俱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噼啪轻响,温柔静谧。
少年拥着心心念念的人,阖上澄澈的眼眸,伴着彼此安稳温热的呼吸,相拥而眠。
——题外话,月棠小天使的评论小苦瓜,写的时候想到了,就把 小苦瓜+小苦瓜=小甜酿 当标题了。
第107章 剑冢大小姐 钱思逸
第二日天光透过琉璃窗棂,浅浅淌进厢房。
烛火早已燃尽熄灭,屋内只剩一片柔和清冷的晨光。
林愈是先醒过来的。
他还维持着半揽凌玄彻的姿势,他睡得很沉,极少见他有这般无防备的时刻,没有白日里的冷淡疏离,侧脸的轮廓被晨光柔化。
林愈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指尖小心翼翼拂开覆在凌玄彻额前的一缕黑发,不敢触碰只隔着一寸的距离。
就在这时,怀中人眼睫颤了颤。
凌玄彻刚睡醒的眸子还蒙着一层迷蒙,昨夜的记忆渐渐回笼,对上少年清澈的眼眸,察觉到自己正窝在林愈怀里。
他一怔。
这么多年,向来都是他将少年护在怀中哄睡,昨夜倒是颠倒过来。
林愈见他醒了,眉眼弯弯带笑,软声问道:“彻哥睡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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