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开口道谢,谢旸便笑着抢先堵住他的话头。
“大师兄不必道谢,我捡个残魂回来,如今成了我夫君,听话还护我,我不吃亏。”
凌玄彻一时语塞,再度默然。
一旁的林愈听得好奇,忍不住微微探出头,想看看这位明媚大方的少年。
四目隔空相对,林愈睁着澄澈的眼眸,谢旸眼睛一样睁大,两人都眨巴了两下。
谢旸看着他干净单纯的模样,唇角微扬,抬起小白虎的肉爪,遥遥递向林愈。
“师嫂好。”
林愈羞涩地点了点头,指尖微动,唤出腕间团子,藤梢轻轻一点小白虎的爪子,随即羞怯收回,回应说道。
“你好。”
此番相见,江影之原本只打算让凌玄彻知晓自己尚在人世的消息,了却经年牵挂,其余种种皆无心多提,故而静立一旁,始终沉默寡言。
谢旸见凌玄彻的目光频繁打量江影之,便主动开口代为细说,补全了这些年的空白。
“影哥这些年过得很好,现已晋升元婴,早先我们还打算接手青木宗,清算旧怨,没曾想还没等我们动手,师兄就先行料理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青木宗只剩几位留守的老一辈,心性善恶混杂,当年旧怨大多随风散去,影哥懒得计较,现任由他们守着旧宗旧址。”
“早些时候影哥想上太乙宗见你,可彼时青木宗声名狼藉,进不得便作罢了。”
“随后我们四处游历散心,本无既定去处,没料到会在这栖凰林偶遇师兄师嫂,也算圆了影哥多年的念想。”
身侧的江影之闻言,唇角扯了扯,默认了他所有说。
凌玄彻本就不善寒暄客套,重逢的激荡平复过后,一时无话,只能干巴巴开口问询:“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无定处,四处游历,带娃度日。”
谢旸答得洒脱,说着侧头瞥了眼身侧人,笑着补了句。
“顺便看看,能不能把他这哑巴的性子治好几分。”
凌玄彻闻言再度沉默。
谢旸见这对师兄弟一个比一个话少,忍不住抬手捏着小白虎的肉爪,戳了戳江影之的小臂,小声嘟囔。
“你们当年青木宗练的都是寡言心法吧?影哥,你师兄比你还要惜字如金,两人站着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江影之无奈扶额,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别淘气。”
谢旸收回手,不再借着小白虎胡闹。
喧闹落尽,江影之抬眸望向凌玄彻。
“如阿旸所言,如今得见师兄安好,我便放心了,有缘再见。”
“嗯。”凌玄彻微微颔首,“各自安好,有缘自会重逢。”
话音落定,江影之不再多留,携着谢旸转身离去。
两人踏着满地鎏金梧桐叶渐行渐远,谢旸怕人前落了江影之的脸面,刻意压低声音。
“说我淘气,你倒是去找个安分懂事的,我马上带着咪咪改嫁,离异带娃,喜欢这挂的人多了去。”
江影之步伐微顿,嗓音低柔,满是迁就认错:“我的错,是我不好,阿旸最懂事知礼,是我言语无状。”
“你哪有错,是我不够安分,没长成你喜欢的模样,总归是我讨不到你欢心。”
“别胡说,阿旸这般模样,我最是欢喜,万般皆喜……”
温软絮语伴着风声渐飘渐远,消散在漫山林鸣叶簌之中。
凌玄彻立在原地,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神色愈发沉默。
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个寡言孤僻的师弟,此生竟能遇上这般鲜活热烈的人,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林愈靠在他身侧,小手攥着他的衣袖,轻声软软道:“他们……好恩爱呀。”
凌玄彻垂眸望着身侧温顺的少年,心头沉郁化开,眼底盛满温柔暖意。
“嗯,跟我们一样。”
两人在栖凰林停留了最后一晚,伴着满山梧桐落木,送别师尊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天。
翌日天光微亮,凌玄彻便带着林愈启程折返。
太乙宗处处挂白,遍地都萦绕着送别长老的肃穆悲戚。
凌玄彻怕林愈触景伤情,刻意避开了宗门主殿与清玄峰一带,带着人直接回玄月峰。
留守的白英桧远远望见熟悉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见凌玄彻身侧无人,知晓林愈可能听不见,还是压低了声线。
“小愈他怎么样了?”
凌玄彻微微颔首,算作应声,嗓音轻淡带着几分疲惫。
“好多了,睡着了。”
言罢,他缓步走入竹院内室,将小世界中安睡的林愈安置在床榻之上,替他掖好被角。
半个时辰过后,凌玄彻才从内室中走出。
山间石桌干净微凉,两人相对落座。
白英桧指尖微蜷,犹豫再三,还是率先打破沉默,抬眸望向身侧的人。
“你还好吗?”
凌玄彻闻言一怔,他下意识抬手拿起石桌上的茶杯掩饰,指尖触到冰凉杯壁,才反应过来杯中空空如也。
他默然垂手,将空杯放回原位,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
白英桧看他这般,不再多言追问,抬手拾起茶具,学着往日凌玄彻的模样,静心煮水煎茶。
炉火微燃,袅袅水汽升腾,细碎声响冲淡了空气中的沉闷。
直至茶汤沸滚,清香漫溢,白英桧抬手斟满清茶,他才开口。
“你们离去栖凰林的这些时日,仙门出了件大事。”
他本不愿在凌玄彻心绪未平之时,再添惊扰,可此事太过重大,不得不提前告知,让他早做警惕。
凌玄彻抬手端起茶杯,刚抿一口,舌尖就漫开一片清苦涩意,他轻轻放下杯盏,抬眸淡问。
“发生了什么?”
“青木宗,一夜被灭了。”
闻言,凌玄彻脑海中瞬间闪过在栖凰林重逢的两道身影。
“什么时候的事!”
白英桧见他这般急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解他为何对青木宗覆灭之事如此上心,如实答道:“就在你们离开的第二天。”
离开的第二天。
凌玄彻心头一松,时间对不上,看来那两人没事。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一夜灭宗?”
“魔族。”
白英桧心情也有些复杂,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得他快理不清思绪。
“你们走后第二天夜里,南域魔族潜入了青木宗,所有留守在青木宗的长老和弟子,无一活口,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扩散,等诸宗赶往时,无一活口。”
凌玄彻指尖摩挲着杯壁,方才得知江影之平安的那点松气,转瞬又被层层阴霾覆盖。
“此事跟溟秋阁有没有关系?”
这一句问话,让白英桧脸色愈发难看。
“八九不离十!”
“魔族血洗青木宗之后,整座山门被大火焚烧殆尽,我前往探查残局时,在一棵烧焦的古树上,捕捉到了溟秋阁院子桃树一致的气息。”
风声穿林而过,带起一阵森凉寒意。
凌玄彻低眸沉思,在心里复盘着。
先是刻意离间两宗,暗中勾结万佛宗,再借南域魔族覆灭青木宗。
溟秋阁到底想做什么!
白英桧见凌玄彻沉思,继续说道。
“如今仙门之内人心惶惶。”
“青木宗一夜灭宗太过诡异惨烈,全无征兆,现下所有修士都在揣测,诸宗之内,是否有魔族奸细。”
话音落下不久,凌玄彻与白英桧几乎是同一时间抬眸,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凌玄彻颔首:“你先说。”
“焚骨宗有妄自念,太乙宗又被溟秋阁暗中渗透多年,此番青木宗遭魔族灭门,落有心人眼里,我们这两大宗门皆有勾结魔族嫌疑!”
“而真正勾结魔族的万佛宗,绝对会借着这波大乱,有所动作!”
凌玄彻缓缓点头,补充说道:“他们更大的目标,是往太乙宗身上泼尽脏水。”
见白英桧不解,凌玄彻继续说道:“溟秋阁是上界异魔,潜伏太乙宗多年,定是对太乙宗有所图,如今身份被识破,定会再找机会回来。”
就在二人盘析一切时,山间无风自动,一股气息自虚空落下。
凌玄彻与白英桧同时抬眸望去。
莲华真人一袭素色道袍凌空而落落地无声,不等二人开口问询,率先出声。
“溟秋阁联合南域魔族血洗青木宗只是开始,她真正想要的,是太乙宗禁地深处封存的东西。”
太乙宗禁地?
不就是传闻孤鸿剑尊自封的地方吗?
凌玄彻心里也疑惑,他们之前也确实是从禁地出来,难道溟秋阁的目的是孤鸿剑尊?
石桌前两人望着她,不出言,静待后文。
莲华真人不在意两人审视的目光,从容落坐于石桌一侧。
“外界传言,当年孤鸿剑尊自封太乙禁地余生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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