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整理好了大小行囊,管家站在一旁核对物件,叮嘱仆役们轻拿轻放。
秦午还未回过神来,脸上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吓,“哥哥,我们当真要搬离京城吗?”
慕容祁指尖翻过书页,应道:“嗯。”
秦午一想到要离开这片熟悉的地方,心底便生出不安,“去哪里?”
慕容祁招招手,示意他上前:“云州,我的封地。”
秦午走到椅后弯腰挂在他身上,“以后还会回来吗?”
慕容祁抓住他的指尖,道:“你想回便回,不想我们就在云州,或者周游天下?”
云州一行路途遥远,箱笼极多,不便同行,只得分两路回去。
慕容祁带上秦午、顾一棠及几名随从先行。
秦午展开双臂立在船头,海风迎面扑来,一望无际的海面近在眼前,实在惬意。
不过没多久,他便不惬意了,克服了晕马车的困扰,他又开始晕船。
船舱内,秦午躺在卧榻上哼哼,向阳拱他搭在榻沿的手,他头脑晕眩,根本无法理会它。
向阳不知是不是害怕他出事,不停叫唤。
慕容祁端药进来,扶秦午起身给他灌了下去。
“苦。”喝了一半,秦午别过脸去,脸色青白,语气很虚弱,“什么时候能上岸,我不想坐船,我想骑马。”
慕容祁用帕子擦净他额头上的冷汗,低声哄道:“快了,睡一觉就能到。”
“睡不着,晕得难受。”秦午躺在他的腿上,拿过他的手放在头顶,“哥哥。”
温热的指腹轻柔按在他的头顶,带着几分安抚。
秦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醒来发现船居然真的靠岸了。
他的头瞬间不晕了,一手牵过向阳,一手牵慕容祁快步往岸边跑,一刻都不愿再留。
码头之上人来人往,海鲜摊的木桶盛满刚出海的鱼虾蟹贝。摊主大声招揽客人,买货的人讨价还价,满眼都是海边城池独有的热闹。
秦午看什么都新鲜,其中有一处摊子,木盆之中盛着好几只龟,时不时探出脑袋,又倏地缩回去。
他蹲下身来伸手去碰。
“啪”地一声。
慕容祁打了下他的手背,还挺使劲的,手背红了一小片,“什么都敢碰。”
秦午手腕往后撤了半寸,猛地站起身来,很不服气地嘟囔,“你可以出声提醒我的。”
慕容祁抬步先走,见秦午不动,回头问道:“走不走?带你去酒楼吃海鲜。”
离了码头,慕容祁寻了一间临岸的酒楼。
小二引着上了二楼雅座,窗刚推开,咸腥的海风就吹了进来。
秦午点了几样当地招牌菜式,没多久,时鲜海味摆满一桌,他挽起袖子吃得高兴,偶尔还给向阳喂几口。
“哥哥,你怎么不吃?”他吃到半饱才发现慕容祁似乎没动过几下筷子,想了想,将手里剥好的虾递到他碗里。
慕容祁先瞥了眼碗里的虾,视线一转,又落到秦午脏兮兮的手上,眉头挑了一下。
秦午察觉到了慕容祁的嫌弃,筷子极快地夹了回来,一口吃掉,他嚼的力道很重,像是在泄什么闷气。
他咽下去之后,将手藏到桌下擦干净,才道:“我不脏。”
慕容祁明白方才自己的眼神戳到他了,“没说你脏。”
秦午垂下眼,没再拿手剥,只用筷子一下下戳着蟹壳,“我看见你看我的手了,你不敢吃。”
慕容祁无奈地轻叹一声,“宝贝,人若是太过在意旁人的看法,会活得太过疲累。”
秦午将蟹壳戳得咔咔响,还没能吃上一口,低声反驳道:“可你不是旁人。”
慕容祁当即改口,话说得顺畅:“行。哥哥道歉。”
秦午生病这段时日,他一日要道好几次歉,都快成了习惯。
他都这样说了,秦午也没见得高兴,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些,“是我太小题大做了。”
慕容祁没再开口,拿过他的碗,剥好了蟹肉,把双手放在他眼前,“看我手脏不脏。”
秦午心底那一丝难受,顷刻间消散,笑得双眼眯起,“不脏。”
反正不急着赶路,慕容祁便说先找客栈住一晚再走,带秦午到街上逛了一圈。
秦午已是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高兴了,兴奋起来跟脱缰野马似的,拽都拽不住。
当他再次挣脱慕容祁的手,跑到偏僻小摊上买了两个泥人回来后,慕容祁没再惯着他,攥在他腕间的力度变得很重,“瞎跑什么?我刚说完不可以离开我的身旁,听不见是不是?”
他实在不敢保证秦午能一直保持稳定的状态,后怕之下,语气十分严厉,“回客栈,你给我等着。”
秦午鞋底不住蹭着地面,身子往后坠,不肯往前走去,压低声音保证,“我不瞎跑了。”
“晚了。”慕容祁脚下不停,使力扽他,竟没能扽动。
他回头一看,见秦午抱住了街边的木桩子,街上闲逛的人很多,这般姿态,难免引人注目。
秦午显然也注意到了,松了手。
慕容祁攥着他继续往前,警告道:“再磨蹭,我打得更重。”
客栈之中,二楼尽头的客房忽然响起责骂声,紧跟着是在房里四处乱跑躲避,桌椅磕碰的响动。
秦午站在墙角思过,听着身后硬物敲击的声响,脊背僵住一动不动,眼泪啪嗒掉落,也不敢抹。
慕容祁故意搅乱人心绪,来回踱步,光是听着他的脚步声便觉得背后寒毛竖起。
他毫无征兆地重重敲了一下,周遭空气都震了震,“离府前,我嘱咐你的话,重复一遍。”
秦午肩膀一抽一抽,尽量用平稳的声线,老老实实回道:“不能到处跑,一刻也不能脱离你的视线。”
慕容祁满身力气使不完似的,猛地敲了好几下,空气都险些被敲碎,“知道为什么还犯。”
秦午憋红了脸,回答不出来。
到了夜里,他还没缓过神来,趴在床上哼唧半天,指使慕容祁给他端茶倒水。
慕容祁视线一扫,没理他,“疼的是腿?”
秦午气得不行,扭头面向墙壁,赌气道:“那我渴死好了。”
过了片刻,慕容祁还是给他倒了茶,拍了拍他的身后,“起来。”
秦午猛地弹起,在下一瞬摔回去。
第94章 王府
自客栈之后,直到云州,秦午都没再敢离开慕容祁半步,连他沐浴时都要站在侧旁等着。就是久等不见人出来,秦午实在不耐烦,爬进浴桶,桶内水花哗啦响动,久久不消。
细碎水珠挂在秦午脸上,顺着颊边滚落,比往日多了几分朦胧的水汽,眼神瞧着有些不一样。
慕容祁动作顿住,指尖落在半空,心底掠过一丝惊惶,“秦午?”
“嗯?”秦午神色缱绻,仰头吻他的下颌,“哥哥。”
慕容祁被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怀疑吓了一跳,没了继续的兴致,亲了一口秦午,带着水汽起身离开了浴房。
秦午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怔怔望着慕容祁的背影。
慕容祁在桌旁坐定,心不在焉地喝了一杯冷茶,才见秦午跟了过来。
秦午回想他方才的表现,并不差,也很听话。但说不好会不会弄疼慕容祁,他惴惴不安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慕容祁话堵在喉头,望着秦午懵懂的双眼,难得觉得尴尬。
秦午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更断定了猜想,俯身轻推他的肩膀,紧张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我会改的。”
慕容祁抿了抿唇,咳嗽了两声,对上秦午的双眼,“我差点错认了。”
“错认……”秦午重复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不解。话音刚落,脑中灵光一闪,他瞬间反应过来,气恼道:“哥哥,你,怎么可能!才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知道。”慕容祁拉过他的手,诚恳道,“我道歉。”
“我不接受!”秦午红了眼,抽出手来,“我绝不可能会让这种事发生的,绝不。你对我根本就没有信任。”
“不是,我当然信你。”慕容祁头疼不已,后悔说了这话,“当时我心神迷乱,才会这样以为。”
秦午捂住耳朵,不听他解释,喊道:“我好了!顾一棠都说我已经好了。”
顾一棠压根没说。
慕容祁咽下了这句话,点点头,扯下他的手,“我与你说话时不许这样。”
秦午没再捂回去,眼睛瞪得很大,凶巴巴的。
话说到这里,慕容祁不再犹豫,掌心往下压了压,示意秦午先坐下。
秦午满心怒火与委屈,一屁股坐了下去,力道太重,凳脚在地面蹭出刺耳的声响。
慕容祁手肘撑在膝上,紧紧直视他,直言问道:“你想过要杀我吗?”
秦午脑中轰地一声炸了,在他问出这话的时,激动地站起身来,厉声反驳,“没有没有没有!”
他失望地望向慕容祁,死死忍住不哭出声,脸上透着股无力的悲伤,唇角颤动,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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