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时常想毁掉这个世界。
如果没办法钳制那些人, 解决掉自己也成。
他在这样的念头里看清自己，懦弱、无能、狂怒,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没有规定他必须怎样活着。
当那黑发黑眼的熟悉人站在花园里，兰斯疑心自己看错了。想念一个人, 想到出现幻觉，真是狼狈。
兰斯还是跑下来了, 哪怕只是幻觉, 他也要伸手去捉。
重新凝聚了一个壳子的谢沉殷，抱住了奔跑过来的兰斯。
他说, 他再也不会离开兰斯了。
兰斯问：“哪怕死。”
谢沉殷道：“无数的时间凝聚在这一刻, 兰斯，和你相遇，和你重逢。”
兰斯道：“如果我要继续砍你的头, 谢沉殷，你也不准走。这个世界真的好没意思，离开母亲, 离开你, 我不想要这样。”
兰斯说：“我只想你永远是我的洋娃娃。永远是我的, 我活着你活着, 我死，你也得死。”
谢沉殷紧紧抱住兰斯，兰斯不准他沉默，一定要他学会说话，学会说更多话。
谢沉殷道：“好。”
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兰斯不准不好好吃饭。”
兰斯说：“那个孩子我要扔掉，总之我不会养他的。”
谢沉殷道：“好，扔给别的人。”
兰斯问：“你怎么什么都答应。你又在戏弄我是不是。”
对于谢沉殷而言，兰斯是伊甸园里的红苹果，咬上一口，从此陷入人间喜怒哀乐。咬是不咬？
他原本能旁观一切发生，看着兰斯在世事的磋磨里成长，看着他学会与人鱼与劣等品与不公感同身受。
看着兰斯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国王，而不是任性的王子。
原本他该远远地看着，看一个人磨砺了幼稚的心，不得不成长起来。
可兰斯唤他妈妈。
他还活着，怎么能让自己的孩子独立出去，怎么能让兰斯去风雨里受折磨。
“兰斯，我做你的妈妈，别难过。”谢沉殷抚上兰斯的脸，“我不该对你有所要求。”
“你只要快乐地活着，高高兴兴地活着，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谢沉殷道，“我从前不该那么对待你，这个世界的畸形不是你的错，人鱼受到的罪不是你一个人造就。”
谢沉殷不怕疼，所有人鱼经历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翻涌，那些苦痛曾一遍一遍将他磨折，他是从疼痛中被唤醒，他早就习惯了。
可他怎么能让兰斯受到如此的折磨。
他让兰斯学会缝伤口，却不是让兰斯为自己缝。
在兰斯因不可忍受的磨砺变成一个所谓被夸奖的大人前，谢沉殷叫停了。
谢沉殷道：“是我错了，以后，我做你的大人。兰斯，是我的小孩，我不让你疼了。”
兰斯难以置信，却不可避免地好高兴好高兴。
第20章
“你说真的吗, 谢沉殷，你是不是脑子发烧了说胡话，你今天说了好多话, 我还蛮喜欢听的。以后，你能不能说更多好听的话, 好听, 但必须是真心的话。”兰斯鼻尖一酸, 眼泪也掉了下来，“我要你真心爱我。不是爱善良的品格, 不是爱世俗的权力，不是爱懂事和听话，只因我是我, 你就必须爱我。哪怕我有时候犯傻，有时候恶毒, 哪怕我做了坏事, 你也不准扔下我。”
兰斯揪住谢沉殷头发。“如果你敢撒谎，我要把你头发都揪光, 我要你死得比砍头还难受。对不起, 对不起，”兰斯泪流个不停，“我后悔杀你了, 我不开心，我以为复仇我就会开心，我以为你的头颅捧在我手里我就会开心, 可到最后就只是飞灰, 我什么都没留住。”
“我不想计较从前了, 你要带走人鱼, 你就把人鱼都带走，放他们回深海；帝国不再奴役他们，自由都给他们，只是谢沉殷，你的自由属于我，你走不掉。”
兰斯从前遇到过很多人，波伊尔、秦穆、海拾兹、亚德里恩、温德尔、梅狄……或许按照常规的路线，他该与这些人深入认识，可偏偏这世界送来一个谢沉殷，从此兰斯眼里再看不见别人了。他只要谢沉殷，只有谢沉殷是不同的，如此的不同，就是不同，与天底下所有人都不同，这个世界因为有谢沉殷才变得可爱。他要他，就只要他一个。
其他的，代替不了。他也不想要了。
光芒之下，全帝国的人鱼消失了，在遥远的被陨石带遮挡无法探寻的一颗星球上，无论是曾经的宠物人鱼或是工厂里的药用人鱼，都摆动鱼尾奔向了深海。
其中一条人鱼，手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哭嚎着妈妈，哭了许久，最后终于认清了现实，滴滴答答，挣脱这人鱼，自己摆动鱼尾朝人鱼的王国奔去。
既然没了妈妈，他只好过早地做一个大人。
帝国的王子如无数绿带翠凤蝶消失在了花园里。
他不想跟帝国这些他不感兴趣的人折腾来折腾去了。
他搂紧谢沉殷，问谢沉殷能活多久，兰斯会不会早早地老去。
谢沉殷讲述人鱼一族有一个仪式，缔结完成将同享寿命，同生共死，神灵也不例外。
缔结完成这日，兰斯高兴坏了。他可不想变老，如果他老了，谢沉殷还是年轻模样，他会杀了谢沉殷的，一定。
“那我也是半个神了？”兰斯问。
在仪式里，兰斯体内的生殖腔、神经驱动自爆装置一并消散。
谢沉殷吻在兰斯眉心，原本谢沉殷能毫无疑问地长生，如今他交出权柄，从此与兰斯同生共死。
他竟觉得甜蜜，甘之如饴。
这颗不该咬的苹果他终究咬了上去，从此堕入喜怒哀乐，感受兰斯所感受，心喜兰斯所心喜。
“在历史的长河里，帝国亦是沧海一粟，兰斯，不管过去多久，你不能嫌弃我，腻烦我，从此，我和你相伴，到世界的终结。”
兰斯偷笑，哎呀，这就担心上了，他吧，看起来三心二意，但绝对不会找小三小四小五解闷的。
兰斯把谢沉殷搂得紧紧的。
久违的幸福他害怕是一个梦，他狠狠掐谢沉殷，疼惯了的谢沉殷眼睛都不眨，他只好狠狠掐自己，疼，是真的。
失去了母亲的脐带，兰斯又给自己找了新的脐带，他宁愿寄生在谢沉殷身上，温暖，他又回到子宫了。世界离他好远好远。
妈妈离他好近好近。
这就是幸福了吧。
得偿所愿。
兰斯永远做一个小孩，做妈妈谢沉殷的小孩，永远快乐、开心、玩闹、幸福。
至于帝国，失去最后一个能孕育自然人类的王子，劣等品将迅速登上历史舞台。那是新的一幕了，从此与兰斯无关的一幕。
兰斯永远做他的小王子，他的妈妈是他的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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