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哥…快跑…”那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在风中的烟尘。“不要留在这里…快跑啊…川哥…”
谢三川猛地抬起头。
他在火焰中隐隐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虚影。对方穿着与那妖物一模一样的大红嫁衣，可那张脸却与那妖物并不同，是个样貌清秀的姑娘。她的眼里没有疯狂，只有焦急与不舍。
谢三川怔怔地看着那张脸，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很确定，自己先前从未见过这姑娘。
但为何会在看到对方时，眼眶止不住地微微发烫。
那姑娘也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明明在笑，眼中却满是苦涩。很快，她又将目光移向那个正在疯狂尖叫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似憎恨，反倒有几分心疼。
“你们快走……”那虚影的声音越来越轻，“趁我还能…还能拦住她…快走。”
她话音刚过，就见一朵桃花从谢三川的发间缓缓飘落。明明是很轻的花瓣，可在落下的瞬间，却将周围翻腾的火焰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自火光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一身青衫长袍，眉目温婉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苍白。他看着那在大火中挣扎的女子，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对方也看到了他，红衣女子本就狰狞的面容更多了几分恨意。
“你…你竟然还敢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这家伙，又要拦我是不是？你又要护着那些该死的人？”
书生安静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开口道，“收手吧…菀娘已经死了。”
那女子的身形猛地一僵。
“她死在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书生的声音明明听上去那么的平静，然而绷紧的手背和逐渐发红的眼眶，无不昭示他此刻心中的痛苦。
“你住嘴！不要再说了！”女子恶狠狠地盯着他。
“她就穿着一身嫁衣，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她淹死在了湖中。”
“够了！不要再说了！”女子一脸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耳朵，还在妄图欺骗自己。“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背弃了她，菀娘她怎么会死！负心人！你这负心人还有脸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面前！”
“我没有。”书生打断她。
女子愣住了。
书生抬头看着她，双眼留下两道血痕。
“我从没有背弃过她。”那是他藏在心底太久太久的秘密。那些回忆将他摧残，又因这痛苦与相思让他得以留在这世间。
“十六年前，我中了举人，满心欢喜地回了乡。第一件事就是去菀娘家提亲。可她爹却说……说她已经许了人家，让我别再来找她。”
“我不信。我坚持去找她，但她爹根本不让我进门。我便去了我们初遇时的湖边等她，等了一天一夜，可等到的却是……”
书生顿了顿，方才艰涩地开口，“却只等到了她的死讯。”
周围的火还在不断燃烧着，映得书生的脸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见我。我不是想逼她一定要嫁我。若她真不愿嫁我，那至少让我知道她是幸福的。可最后，最后等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
书生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而透明的双手。“后来我病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每天都听见有人在哭。我知道是她来看我，可我找不到她。我找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我也死了，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子。
“我找了十六年。十六年啊……我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这里。”
女子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你骗我，你说谎！菀娘说你变了心……她爹同她说过，你娶了京城的贵女，说你不会再回来了。她怎么都想不到，一场痴心等来的却是你要成亲的消息。”
“我没有成亲。”书生猛地攥紧了双手，“我要娶的从来都只有菀娘一人。”
女子跪倒在地，周身的黑气仍在疯狂翻涌。
就在这时，方才那个站在在火中的虚影又一次出现了，她的眼中满是愧疚。
“川哥…”那姑娘看着书生，泪眼婆娑。“对不起……”
“菀娘…菀娘！真的是你！”书生用力擦了擦眼睛，想要看清眼前那道虚影。“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那虚影摇了摇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请你别怪她。”她轻声道，“霜月，她是为了我啊。她以为你负了我，她是在替我恨…她杀了那些人，只是想替我出一口气。”
虚影蹲下身想要去扶起女子。可她的手穿过对方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女子抬头看她，神色茫然。“菀娘…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么？你也觉得，错的是我？”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菀娘轻声说。“我知道你只是想保护我。但你本可以不杀他们的…”
虚影的声音越来越弱，连带着身形也越来越淡。那女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经，有些慌乱地伸手想去抓住对方，却什么也没抓住。
“不…菀娘！菀娘你别走！你别丢下我——”
“抱歉啊,霜月…明明答应过陪着你的。但我还是要走了。”菀娘笑了笑，神色中带着释然，也带着不舍。“霜月，我知道你为了让我留下来，做了很多错事。我不能再因为一己私欲而拖累你了…”说完又转头看向书生。
“川哥，我对不起你…不该不信你的。”
“菀娘，别这么说，是我不好。若我能早些回来…若我再勇敢些，去找你当面将话说清楚。你就不会、不会…”
菀娘冲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最后她轻声道，“霜月，请替我好好活着。”
“不！不要！菀娘你别走！”可女子再怎么挣扎，也只能看着菀娘的虚影慢慢消散在火焰中。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跪倒在地。周身的黑气不断涌动着，通红的眼睛里只剩疯狂与绝望。
“是你！”女子抬手指向书生，声音沙哑，“都是你害的！若不是你，她就不会死！若不是你——”
“够了。”傅泠鸢皱眉，想要上前。
可那女子已经彻底失控了，浑身的黑气如实质般炸开，将书生震飞出去。书生撞在墙上，身形晃了晃，几乎要散尽了。
“你们，都得死——”她的力量比方才强了数倍。那些黑气如潮水般涌来，逼得傅泠鸢连连后退。“都是你们害的！若不是你们闯进来，若不是你们放火…菀娘就不会丢下我。我要你们给菀娘陪葬！”
“打架？求之不得。”傅泠鸢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他一个回身避开了那些黑气。长剑出鞘，‘初一’在右劈开了那些黑气，‘十五’自左侧直取对方面门。
剑锋划过女子的肩上带起一串血珠。可那伤口太浅，不过眨眼间便被黑气修复。对方冷笑一声，反手挥来，黑气凝作利刃，狠狠刺向傅泠鸢的胸口。
傅泠鸢闪避不及，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疼痛让他皱了皱眉，血水顺着手腕，蜿蜿蜒蜒落在了剑身上。
“傅泠鸢，你的剑。”江屿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他低头看了看，却见‘初一’的剑身上正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那红光很微弱，却灼热得惊人，居然将他剑上原本因为和那妖物交手而留下的黑气尽数焚尽。
傅泠鸢愣片刻，立马挥剑再斩。
这一次，他的剑锋划过了女子的身体，留下了一道格外狰狞的伤口，肉眼可见的黑气从那道伤口里喷涌而出。
女子尖叫一声，连连后退。“你！你的剑，怎么可能！”
傅泠鸢低头看着‘初一’，又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血水每滴在剑上，红光便更盛一分。似乎是他的血里似乎藏了某样东西。
傅泠鸢握紧剑柄，感受着那股从心口涌出的、陌生又灼热的力量。那力量在他经脉中奔涌，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困兽，咆哮着要冲出牢笼。
心跳得很快。但他很清楚那并非恐惧，而是兴奋。
第18章 心心念念
在傅泠鸢过往的人生中，也曾幻想过自己某一日能得到旁人不曾拥有的力量。毕竟在夜洄的那些年里，他身边有太多天赋异禀的妖族。
傅泠鸢从不惧怕强大的敌人。但这不意味着他不会羡慕。羡慕那些生来便有强大的力量与漫长的寿命的妖族。那是普通人类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起点。
而他只是一个没有特殊血脉、没有天生神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所以作为普通人的傅泠鸢，只能不断练习。一遍遍地训练，练到骨节变形，练到虎口流血，练到每一块肌肉都记住他出剑的轨迹。
傅泠鸢从不觉得自己弱。只是作为人类，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不断让自己变得强大。可就在刚刚，他发现曾经羡慕过的某些特质，似乎他也可以拥有了…
“再来。”傅泠鸢抬头，冲着那女子挑衅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道金芒随即冲上前去。他的速度明显又变快了，快到几快要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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