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的指尖凝出一缕黑气,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那黑气化作一面镜子。
镜中,傅泠鸢正站在穹渊的断崖边。
衣袍被风吹起,望着脚下的云海。那人的头发长长了些,身量却瘦了很多。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倔强挺直的树。
“真是可怜啊…他还在等你。”心魔嘲笑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类可真够傻的…他甚至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只是为了一句口头之约,便这般浪费自己有限的生命。”
叶妄殊看着镜中的人,手指微微蜷缩。
“你心疼了。”心魔仍在笑:“可你又不敢。你怕你回去了,他又老了。你怕你终于鼓起勇气,却要面对白发苍苍的他。你怕——”
“够了。”叶妄殊厉声道。
心魔歪了歪头,“你不想听这些?难道是想听我说——你们不会有好结果?”
心魔伸手掐灭了那面镜子。
“你是上古之龙,天地间独你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几十年后…不,可能用不了几十年,他会老,会病,还会死。你留不住他。你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这是法则之规,即便是你也无从插手。”
心魔蹲下身,与他平视。
“所以你在怕。怕的不是他死,是怕离开他后,你将要承受的无穷尽的孤寂。”
长久的沉默令那心魔脸上的笑意更甚,瞳色越发猩红。趴伏在叶妄殊的脖颈处,张开了嘴,露出锋利的獠牙。
“我知道。”叶妄殊却在这是陡然开口。
“我知道他是人。知道他的寿命有限。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离开。”叶妄殊抬起头,看着心魔,那双金褐色的眼瞳里没有对方期待中的恐惧与犹豫:“可那又如何?”
“你疯了吗?”心魔阴沉着脸,连声音都变了调:“你明知道结局会如何…”
“结局?”叶妄殊开口打断:“我的存在结局如何,你又从何得知。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岁月,看过多少生离死别,我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了。”
他顿了顿。
“可我却在意他。”
暗红色的眼底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变了。曾经的穹渊之主,不会为任何人动摇。”
“也许吧。”叶妄殊的声音很轻:“我已非我。这点你当比我更清楚。”
若非如此,又怎会生出‘心魔’。
“你还是承认了...”
承认在意那人,承认为他所动。
“这不就是你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么?”叶妄殊看向面前逐渐消散的身影:“你想用这种方式逼我看清我的心。”
“那你可还记得?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是你?”
叶妄殊皱眉。他的记忆中,未曾有过这一段。
“但如今看来,那并非是‘你’,而是千年后的…”心魔站起身,身形忽而变得扭曲,周身的黑气一点点散尽。熟悉的虚无中再次凝出一具人影。
那人瞳色赤金,眼中盛满了孤寂与沧桑。却又透着异样的温柔。
叶妄殊看着那与自己相差无二的模样皱眉道:“你是谁?”
那人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不知我,我却知你所想。”
叶妄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在疑惑我出现在这里的缘由。”那人蹲下身,直视叶妄殊的双眼。“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此刻的选择。”
“你每做一个决定,都会影响‘我’的存在。”那人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缕金色的光芒。
叶妄殊惊讶的发现,自己在这个人的面前竟然无法动弹。
“你救江屿,是因为你不想让傅泠鸢难过。你替江屿挡天劫,是因为你舍不得让他受伤。你定下三年之约——”他顿了顿。
“则是因为你害怕。”
第34章 故人故地
“因为你怕啊…来不及,怕为时已晚,你还怕…”
“够了。”叶妄殊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声音也有些哑。
对方没有停下的打算。
“但你最该害怕的并不是死亡,也不是离别。你最害怕和后悔的,应当是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爱他。”
叶妄殊的胸膛剧烈起伏,对方的每一句话都令他心神大乱,克止不住地想起那个名字。
‘傅泠鸢’。
他想见他,他想触碰他,想真真切切地拥有他。
“我不是来逼你的。”身旁之人起身。“我只是来告诉你,你此刻的选择,不仅仅会决定我的过去,也会决定他的未来。”
他伸出手,将那缕金芒轻轻放在叶妄殊的眉心。
“别怕。他会等你的。你还有足够的时间。”
金芒消散,方才那个人影也消失了。
叶妄殊睁开眼,寒玉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心魔不见了。从穹渊深处涌来的幽蓝渊光,照在他苍白的手背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仍在微微发抖的手掌,只得同自己的心坦诚了一件事。
他喜欢傅泠鸢。
不是作为穹渊之主对闯入者的好奇,不是作为强者对弱者的怜悯。
是那种想要把一个人留在身边、想要看着他笑、因他欢喜而欢喜的感情。
但这样的感情对他来说,对傅泠鸢来说,究竟哪个更残忍。
叶妄殊闭上眼睛,将那些翻涌的思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但‘那人’说的没错,他还有时间,他该珍惜。
他必须让自己尽快好起来,回到傅泠鸢的身边。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叶妄殊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傅泠鸢,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角,呼吸平稳得像一只倦鸟。
叶妄殊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阿鸢。”他轻声唤道。
傅泠鸢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拱了拱,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叶妄殊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
翌日清晨,傅泠鸢一睁眼,就见到了身旁的叶妄殊。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金褐色的眼瞳衬得格外明亮。
这人不知醒了多久,也不知看他看了多久。傅泠鸢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看什么?”
“看你。”叶妄殊的声音很轻,隐隐带着一丝笑意:“不让?”
傅泠鸢耳尖红了。
“……让。”他闷声道,“没见过你这么记仇的…”
叶妄殊弯了弯唇角,伸手将他的脸掰回来,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阿鸢。”
“嗯。”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傅泠鸢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触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叶妄殊这样问,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记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先生想说什么?”
叶妄殊看着他,眼睛里多了几分狡黠。
“记得就好,我是担心某些人会借口喝醉不认账。”叶妄殊问,“打算不负责?”
傅泠鸢这下彻底愣住了。
负……负责?
他看着叶妄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个人怎么……怎么能这样?
这话从那个永远冷淡疏离的穹渊之主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实在是有些让人措手不及。
可傅泠鸢耳畔尽是自己的心跳声,乱糟糟一片,影响他的判断。
“……负责。”他听见自己说,“我负责。”
叶妄殊笑了。
那笑容太过好看,以至于傅泠鸢又差点忘了呼吸。
就这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三年所有的委屈,似乎都值了。
“叶妄殊。”他拉过那人的手,用双手握住。
“嗯。”
“我记得你说过的。君心似我心。”
傅泠鸢靠在叶妄殊的怀里,听着他胸口传来的心跳声——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嗯,没骗你。我心似君心。”
**
自那日后,谢蔚便借口政务繁多,没有再来打扰过。
直到使团要前往长乐贺寿的那一日,傅泠鸢才又见到人。
远远的,他在城楼下看着站在高处的谢蔚。
对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看过来时,两人相视一笑。
傅泠鸢那夜其实并未喝醉。
他装醉,是因为与谢蔚之间,便该是点到为止的关系。
傅泠鸢欣赏他的德行与人品,将他视作朋友,恰如其分的交往。
所幸对方也不是纠缠不休之人。
天还未亮。
谢蔚特地推后了早朝,来给使团送行。他将傅泠鸢安排在了使团中段,不算引人注目的地方。但只一眼,他便在人群中发现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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