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向傅泠鸢,脸上的笑透着傲慢与诡异。
“你知道扶桑树么?那是生长在极乐洲的一颗神树。自远古便存于世间。它是世间妖族的母树。而我取了它的枝芽,与这人运之子绑在了一起。用他的血来养成扶桑树的幼枝。那些人间气运会通过他的身体,被这棵树吸食,然后均匀地分给每一个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天命所归。每一个人的气运都一样,每一个人都有资格站在同样的起点。”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才是公平。”
傅泠鸢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一丝悲哀。
“你说你想要公平。”傅泠鸢盯着眼前之人。“可你做的事,哪一件对姜长漓公平?他被你绑在这里,像牲畜一样被吸血。这不是公平,这是报复。”
陆烬白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以为把气运平分给所有人,这个世界就会变好吗?”傅泠鸢一步步走近他:“不会。有人勤奋,有人懒惰。有人善良,有人邪恶。气运不会改变这些。”
“公平是靠自己挣来的,不是靠抢别人的。”傅泠鸢在他面前停下:“你恨姜长漓,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替他受了苦。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初选择当替身的,不是他,是你。”
“我没有选择!”陆烬白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我是被选中的!从我被带进皇宫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说不得机会——”
“可你现在有。”傅泠鸢打断他:“你现在是自由的。你可以走,可以放下,可以去过自己的人生。可你没走。你选择留下来,选择折磨他以达到你报复的私心。”
“这不是因为他欠你。是因为你放不下。”
陆烬白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你什么都不懂。”
“也许吧。”傅泠鸢按住剑柄,“但我至少知道,真正的爱,不是把人绑在身边,不是逼他看你。真正的爱一个人,会爱他所爱,在意他的感受多过自己。他想做的,都该尽力去替他完成。而已,只是嫉恨。”
傅泠鸢按住剑柄,一步步走向陆烬白。
“你口口声声说恨,说命运不公,说所有人都欠你。可你想过没有。姜长漓,他欠你什么?”
陆烬白死死盯着傅泠鸢,那双眼恨不得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
“他欠我什么?”陆烬白带着颤意吼道:“他欠我一条命!他欠我——”
“是他欠你的么?”傅泠鸢平静地反问。“那些刺杀,是姜长漓派的吗?那些毒药,是姜长漓喂你喝的吗?是他把你当替身的吗?”
陆烬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傅泠鸢替他回答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宁安寺念经的时候,不知道你在替他受苦。可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在宫里过得很好。”
傅泠鸢的声音冷了下来。
“真正欠你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你手里。一切恩怨仇恨,是你与姜长泽的。”
陆烬白的脸色惨白如纸。
“而你亲手杀了姜长泽却不敢面对。你把所有的恨转移到姜长漓身上,告诉自己是为了‘公平’。可你明明心里清楚这不是公平。这只是你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懦弱。”
“闭嘴!你闭嘴!”陆烬白声嘶力竭,魔气在他周身翻涌如潮。
“还有你不断复述的那些爱意。你说你爱姜长泽。”傅泠鸢一步不退,“可你连他最后的愿望都不肯成全。他死之前想见的人是谁?”
“一定不是你。”傅泠鸢道出了残忍的真相。“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是姜长漓。所以你还要说,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公平’么?”
“我让你闭嘴!”
陆烬白猛地抬手,魔气如利刃般朝傅泠鸢飞速袭来。
傅泠鸢拔剑出鞘,双剑在空中划出两道寒芒,迎上那道魔气。
顷刻间的交手,傅泠鸢被震退了数步。握剑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不断往下滴。
反观陆烬白,却纹丝不动。
是他身上那层金色的气运之光,将傅泠鸢的攻击尽数挡下。
“你不是我的对手。”陆烬白好似恢复了平静,但眉眼间的阴鸷更甚,“如今我有这人间的气运加身,仅凭你的力量,怕是伤不了我。”
傅泠鸢握紧剑柄,却没有退。
“如此,也不枉费我特意让江屿把你身旁那人引走。”陆烬白一步步走向他:“虽然我暂时还未搞清楚那家伙的身份,但留他在你身边,总归是碍事。毕竟我要找的只有你。”
他在傅泠鸢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傅泠鸢…或者我应该称呼你——穹渊之主。”
听到这个称呼,傅泠鸢瞳孔微缩。
“三年了。”陆烬白瞧见傅泠鸢的反应,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三年间你进出穹渊猎杀魔物,平息世间魔气,尽职尽责。你的身上有龙血,你的剑能斩魔气——你不是穹渊之主,谁是?”
傅泠鸢没有说话。看来陆烬白是认错了人,他把叶妄殊当成自己的护卫,把自己错认成了那位神秘的穹渊之主。
“你想要什么?”傅泠鸢问。
“你还不明白么?”陆烬白动作轻柔地抚摸着身后的树干,“我需要一场献祭。”
“神树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才能真正成长,才能主导这世间气运的重新分配。而穹渊的力量——是最完美的祭品。”
他伸出手,掌心凝聚成一道幽暗的漩涡,看向傅泠鸢的眼神中带着蛊惑与期许。
“把你的力量交给我。让我们一起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的命运。”
傅泠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第36章 散落
“你会答应的。”陆烬白的语气很是笃定。“若你不答应,那姜长漓会死,江屿也会死。甚至是那个跟在你身边的姓叶的家伙,他们都会死。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傅泠鸢敛了笑。
他看了一眼被困在树干上的姜长漓。对方一脸惨白,依稀能瞧见胸口处微弱的起伏。
他又想起江屿。那双曾经亮若繁星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幽深晦暗的死寂。因为一个人,一句话,一场谎言与背叛,那家伙把自己变成了魔。
最后,他想到了叶妄殊。那个他等了三年的人,自己还没有好好看他,还没有和他说够话。他们还有长长久久的约定没有实现…
耳畔一阵阵嗡鸣声吵得傅泠鸢脑中一片混沌,他感觉自己被剖成了两半。
一半是理智在叫嚣着让他再等等,等叶妄殊回来。另一半的爱欲却在教唆他答应对方。哪怕是牺牲自己,他也必须护着叶妄殊。
“我答应你。”
许是傅泠鸢的回答过于干脆,反倒让陆烬白愣了一下。
“但我有条件。”
“你说。”
“仪式结束之后,你必须放了姜长漓。还有,不许伤害南川使团的人。”
“当然。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命。只是公平…”
傅泠鸢收起双剑,走到树下。
“我要做什么?”
“你只需要把手放在上面,它会感应到,会主动向你索取。”陆烬白挑眉笑笑,神色间尽是欣慰。
傅泠鸢瞥了他一眼。随即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照着对方所说将手掌贴近粗糙的树干上。
很快,那些细密的根须像是贪婪的狩猎者闻到了‘食物’的香气,疯狂地朝傅泠鸢涌来。眨眼的功夫便刺破了他的皮肤,争先恐后钻入他的血管中。
‘龙的血液。是龙,是龙的血脉。’
“谁在说话?”傅泠鸢皱了皱眉。可很快,他便没有功夫再思考这声音从何而来。
因为实在太疼了。
比记忆中被‘意难平’刺穿肩胛还要疼,比坠落穹渊摔断骨头还要疼。
傅泠鸢能感觉到那些根须正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液、灵力。
‘骗子!骗子!你不是他!你不是龙!’
‘为什么,味道那么像?骗子!你这个骗子!蠢货!你会害死我!’
那个声音开始在傅泠鸢脑中不断嘶喊,而他的力量也在不断流失,意识在逐渐涣散。可他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陆烬白站在一旁,眼中充斥着无法克制的癫狂与即将达成所愿的欣喜。
“对。就是这样…只要你把力量交出来,全部都交出来就好…你看呐,它因你的供养而不断长大…很快,很快就能…”
“…停下来…求你,停…下…”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树干上传来。
傅泠鸢微微转头,对上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姜长漓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不要信他…他是,骗你的。他要的根本不是,不是公平…陆烬白是魔…他要毁了这世上的一切…”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说的十分艰难。
“他要把所有人,都困死在这棵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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