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是有区别的。”傅泠鸢不忍见他这般，于是安慰道，“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江屿会不会死。天道要灭了妖族，那他身为妖皇便必然逃不过一死。而因为你的赴死，让天道放过了他。若非如此，在那之后要被牺牲的，便是他了。”
周遭的光芒又缓缓亮了起来。
傅泠鸢打量着四周，猜测此处当与姜长漓的心神相同。
此刻，在听完傅泠鸢解释后，姜长漓站在原地，一抹带着释然与苦涩的复杂笑容，缓缓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多谢你，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姜长漓感叹道，“我原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做到。到头来，还是做到了一件事。”
“一件就够了。”傅泠鸢冲他点了点头。“那个人等了你千年。别让他再等了。”
姜长漓张嘴抖着唇，看着傅泠鸢似想说什么，偏偏这会儿他喉咙发紧，挣扎了片刻朝着对方躬身行了个礼，“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傅泠鸢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
“不必客气，但若你要谢，等你出去了，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你附耳过来，我同你说…”
姜长漓听完叶妄殊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傅施主，这、这恐怕不行…”
傅泠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放心，此事我会让三刑司的人负责办妥，到时候，你只需将这欠了千年的情分，给慢慢还上就好。不过现在，你该离开这里了。有个人还在外面等你呢。”
话音落下，周遭的光芒亮起，将两人的身影尽数吞没。
傅泠鸢再睁眼，已回到了密殿中。
瞑川之眼在他的掌中微微发烫。蓝金色的光芒在他的面前不断凝聚、流转，最终凝成了一道完整的人影。
原本还在门外焦急等待的江屿，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了殿内。在亲眼看着那道光芒化作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时，彻底僵住了。
姜长漓刚一睁开眼，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江屿。对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半天没有说话。
“阿屿。”姜长漓先开口。
可这轻柔的呼唤却未能给江屿唤回神。
“江屿。”
又一声，连名带姓。对面那人总算重新恢复了呼吸。
江屿喉咙微动，小心翼翼地问，“是你吗？”带着一丝迟疑，生怕这一回又是自己的幻觉。
他不敢上前，害怕自己多走一步，这个梦就会像以往重复过无数次那样，彻底破碎。
傅泠鸢在一旁，笑着拍了拍姜长漓的肩膀，随后默默退了出去。
殿外，叶妄殊也在等着他。
傅泠鸢走了过去，略显疲惫地靠在了他的肩上。他闭着眼，隐隐能听到殿内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与一丝委屈。
他弯了弯唇角，将脸更深地埋进叶妄殊的肩窝。
“走吧，回穹渊。”他说。
“不等他们？”
“不等了。”傅泠鸢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让那俩好好待一会儿。一千年不见，总得给孩子们独处的空间。”
叶妄殊看着他，眯了眯眼睛，“你做了什么事。”
傅泠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能做什么事？我是那种人吗？”
叶妄殊没有回答，可他的表情很明确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傅泠鸢被他看得心虚，转身快步朝宫门走去。
叶妄殊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显然猜到了傅泠鸢的意图。但却懒得拆穿，由着对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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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穹渊。
断崖旁，傅泠鸢正蹲在一棵刚冒出新芽的扶桑树苗旁，用小木棍给它松土。
柒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欲言又止。
“公子，那位……东西准备好了。”
傅泠鸢头也没抬，“嗯。送去长乐了吗？”
“大哥已经把人带到了。三刑司的人按您的吩咐将‘遗诏’拟好了。”柒耀顿了顿，“身份…也定下来了。”
傅泠鸢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这回办得很好。快给我讲讲，你们是怎么编排、咳，怎么解释的？”
“…我们按照公子的吩咐，就说尊上千年前游历人间时，曾与某位女子有过一段情缘，留下血脉。尊上感念旧情，命我等在他离世后寻回少主，立为储君，待其成年后继承长乐国主之位。”
傅泠鸢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给树苗松土。
柒耀看着他，“公子，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尊上知道这件事吗？”
傅泠鸢的手顿了一下。
“…他迟早会知道的。”
但这“迟早”来得比傅泠鸢预想的要快。
当天傍晚，他回到渡无量时，叶妄殊正坐在寒玉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金色的帛书，样式瞧着十分之熟悉。
傅泠鸢的脚步僵在门口。
“阿鸢看着可眼熟？”叶妄殊笑着看向他，挥了挥手中的帛书。
傅泠鸢自然熟悉——那是他亲手拟的，让谈星送去长乐的‘遗诏’。
“私生子？”叶妄殊声音带着笑，脸上却没有多余的情绪。“阿鸢是不是得给我个解释？”
傅泠鸢清了清嗓子。
“这是最好的方案。姜长漓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回到长乐继承皇位，你又不能以真身回去当皇帝——那不就只有‘私生子’这条最合理吗？”
“我却不知，何时有了一个私生子？”
“你现在有了。”傅泠鸢理不直气也壮。“长乐国主活了上千年，有那么一两段露水情缘，留下血脉，很正常。”
“很正常？”叶妄殊沉默了片刻，然后展开帛书，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小字。“你连措辞都替我想好了。”
“办事要周到。”傅泠鸢面不改色。
叶妄殊深吸一口气，放下帛书，起身走到了傅泠鸢的面前。抬手，替他拍了拍袖袍上沾着的尘土。
“你是在报复我。”
“我没有。”
“因为我让你等了三年？还是因为你从夜洄骑了三个时辰的麒麟才找到我？”
“我没有。说了不是报复。”傅泠鸢的耳尖红了，却还强撑着不肯低头，“我只是在替你解决后顾之忧。”
叶妄殊忽而弯了弯嘴角，抬手在傅泠鸢的脑袋上揉了揉。
“方才柒耀同你怎么说的？半个月后宣读遗诏？”
“嗯。”
“那你吩咐了他什么？”
“我说这事儿要大办，越隆重越好。这样全天下都知道长乐国主有个私生子。”傅泠鸢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叶妄殊看着他这副模样，就觉得眼前之人怎么连算计人的时候都让他舍不得移开眼睛。他没有戳穿傅泠鸢那点子‘私心’。
“不必等半月后，我已传讯给了谈星，让三刑司明日便宣旨。”
傅泠鸢一愣：“明日？”
“迟则生变。”叶妄殊看向他，“你那封遗诏写的，是‘国主已逝，遗命继位’。”他顿了顿，“国主既已‘过世’，这消息不可能瞒太久。与其等半月让人揣测，不如早早定下大局。”
傅泠鸢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人着想了？”
叶妄殊伸手碰了碰他左耳边那枚红玉耳坠，轻声道：“从你教会我的那天起。”
这人的回答显然超出了傅泠鸢的预料。他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拽过叶妄殊的衣领，将人拉近。
“再说一遍，谁教你的？”
叶妄殊没有躲，只是低下头，在傅泠鸢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只有你。”
“等明日宣旨后便让柒耀把与夜洄和亲的消息也一并告知天下。让那两个小家伙别再继续折腾了。然后我们再好好算一算，你欠我这一千年…”
傅泠鸢耳尖一红，一把将人推开，嘴里还不忘嘟囔着：“谁欠谁的还说不定呢…我去看看扶桑树的幼苗…”
“阿鸢。”
傅泠鸢的脚步顿住。
“谢谢。”叶妄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断崖边的风，“替他们，做了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傅泠鸢没有回头，可他弯了弯唇角。
“知道就好。”
有风吹过，带着身后叶妄殊低沉的笑声，吹过傅泠鸢的耳畔和心间
第51章 莫失莫忘［正文完结］
半年后，长乐国新帝得先帝遗诏登基。
那一日，满城缟素终是换作了红绸。
傅泠鸢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姜长漓穿着玄色龙袍一步步走上御阶，又看着江屿一身绣着水色波纹的喜服被迎入皇宫。
他特意安排江屿“嫁”过去，对外说辞是——夜洄国主倾慕长乐新帝已久，结两国秦晋之好。
江屿得知这个安排时气得差点现出原形，却被姜长漓轻轻拉住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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