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三千私兵兴冲冲地攻进皇宫,以为自己就要成为改朝换代的功臣,结果一头撞进了人家的瓮里。
“退!退!”郑铮的声音变了调,“快撤!”
已经来不及了。
宫道太窄,三千人挤在一条宫道里,前后都是自己的人马,听到“撤退”的喊声时,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推搡间有人摔倒,有人被踩踏,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放箭!”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低沉的嗡鸣,紧接着便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密密麻麻的箭矢像一场铁色的暴雨,从两侧高墙上倾泻而下,落入宫道中那片挤挤挨挨的人群里。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前排的叛军首当其冲,有人被射穿了肩胛,有人被箭矢钉在地上,有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三四支箭同时贯穿,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后排的人想往后退,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了去路,哀嚎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在火光中回荡成一片地狱般的嘈杂。
郑铮伏在马背上,箭矢从他头顶嗖嗖地掠过,有几支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在铁面上擦出一串火星。
他死死攥着缰绳,策马往回冲,身边有亲兵替他挡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溅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味。
“让开!给我让开!”郑铮嘶吼着,马蹄踏过地上堆积的尸体,踩过那些还在蠕动的人体,终于冲到了队伍后方。
然而就在他刚刚脱离箭雨射程的那一刻,一声低沉的号角从宫道后方传来,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冲杀声——从他来时的方向杀进来的。
马蹄踏碎夜色,刀光剑影在火光中闪烁,将叛军的退路彻底截断。
那支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坐着一个身穿玄甲的青年,手中一杆长.枪横在身前,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冰冷的白光,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裴定澜。
郑铮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举起自己的佩刀,刀锋在火光中抖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刀举起来,裴定澜已经到了面前。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枪尖精准地点在郑铮的刀身上,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到郑铮的手腕,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佩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不远处的地面。
郑铮的身体被这一枪的力道带得往后一仰,还没等他重新坐稳,枪杆已经横了过来,重重地拍在他的胸口。
这一击像被铁锤砸中,郑铮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满身的血污。
郑铮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柄长.枪的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乱臣贼子,别动。”
裴定澜的枪尖抵在郑铮喉结上,他微微俯下身,歪着头打量了一番郑铮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哟,郑家大公子。”裴定澜开口就很欠,“你这张脸长得可真够别致的,你爹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闭着眼使劲的?五官凑一块儿跟闹着玩似的,老子大过年的看见你这张脸都觉着晦气。”
郑铮的脸涨得通红,喉结在枪尖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动弹分毫。
“方才不是很嘚瑟?这会怎么不嘚了?”裴定澜上下扫了一眼,目光里全是嫌恶,“跑起来跟鸭子似的,拿刀的姿势跟过年村里要杀的猪似的,就这还敢带兵来攻皇宫?”
郑铮的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可枪尖抵着喉咙,他连喘气都不敢太用力。
“就你这夜壶一样的脑子还敢学人带兵打仗,你打得明白吗你?”裴定澜还在嘲讽。
郑铮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想骂裴定澜,奈何小命捏在人家手里,实在不敢。
“咦?你怎么不说话?”裴定澜自顾自疑惑,“我也没捅你嗓子眼啊。”
郑铮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胸腔里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呼吸又短又急,整个人都在发抖。
“喂,说话。”裴定澜的枪尖戳在郑铮的嘴上。
郑铮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四肢骤然瘫软,脑袋往旁边一歪,眼睛翻白,嘴角流出一丝涎水,彻底昏死了过去。
裴定澜:“……?”
枪尖抬了抬,用枪杆戳了戳郑铮的脸颊,那人纹丝不动,又戳了一下,还是不动。
裴定澜低头盯着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无语。
“啧。”裴定澜把长.枪收回来,“老子还没骂尽兴呢,你倒先晕了,怂成这样还敢造反?”
金吾卫大统领霍严大步流星走过来,顺便踹了郑铮一脚:“侯爷,看来是真吓晕了。”
“这就晕了?”裴定澜不可思议,“我还没说几句呢。”
霍严努力绷着脸,嘴角却压不住地抽动:“您方才那几句,句句诛心,怕是比刀子还狠。”
“有吗?”裴定澜把长.枪往肩上一扛,“我还没开始诛呢,刚才不过是开胃小菜。”
霍严彻底憋不住了,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裴定澜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死猪一样的郑峥,叹了口气,朝身后的金吾卫扬了扬下巴:“绑了,严加看管,等陛下发落。”
两个金吾卫应声上前,把瘫软的郑峥从地上拖起来,反剪双手用铁链锁了个结实,又用麻绳在他身上绕了几圈,捆得像个粽子,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拖到旁边的角落里扔着。
裴定澜翻身上马,整了整被血溅脏的甲胄,朝霍严道:“这边你盯着,把活口都收拢好,别放跑一个,我去跟我爹和姑姑汇合。”
霍严抱拳:“侯爷放心。”
裴定澜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沿着宫道往外走,马蹄踏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刀枪,溅起一串串暗红色的泥点。
朱雀大街方向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和刀兵碰撞的脆响,但比方才已经小了许多。
裴定澜策马穿过几条街巷,在朱雀大街中段勒住了缰绳,前方隐约可见一队甲胄鲜明的骑兵正在收拢残兵,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正勒着马居高临下地指挥士兵将投降的叛军押到路边蹲好。
“爹。”裴定澜策马上前。
裴征转过头来,火光映出他那张与裴定澜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他上下打量了裴定澜一眼,确认这小子除了甲胄上沾了些血之外没什么大碍,才“嗯”了一声:“宫里那边怎么样了?”
“都平了。”裴定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郑峥带人冲到金吾卫的包围圈里,我过去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了,郑峥本人已经被拿下。”
裴征点了点头,又朝旁边的街巷努了努嘴:“你姑姑在前头,还有一小股叛军在巷子里负隅顽抗,她正在清。”
裴定澜咧嘴一笑:“叛军清理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先去郑家,给他们一家人换个地方过年。”
郑家的宅子坐落在安善坊北边,门楣上的匾额是太后得势时先帝亲笔所题的“忠勤世第”,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站满了金吾卫,将郑家前后所有出口都围得水泄不通。
裴定澜看着那块讽刺意味十足的匾额,抬手将长.枪掷了出去。
匾额应声而裂,“忠勤世第”不再。
裴定澜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正门口,抬脚踹开了那扇朱漆大门:“来啊!拿下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第93章
叶野到兴庆宫送消息的时候,夜色正浓。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火光在谢知微的脸上明明灭灭,他蹲在台阶上点小爆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就看见穿过院子走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
“大人。”叶野在台阶下站定,“所有郑家人以及此次涉嫌谋逆的,金吾卫已经全部抓捕归案押进了大牢,侯爷他们还在清理里里外外,我先回宫禀报。”
谢知微站起身来:“郑峥那边呢?”
“拿下了。”叶野咧了咧嘴,“被侯爷骂晕了。”
谢知微:“……”这么怂,还敢学人谋逆。
“你随我进去见陛下。”谢知微把爆竹扔下,起身拍拍手,领着叶野进去。
谢蘅孕期困倦,已经在里间睡下了,萧晏不让人打扰,自己独自待在外间,谢知微也是把叶野往外间领。
叶野把具体的情况给萧晏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萧晏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神色平静如常。
“陛下。”谢知微轻声问,“是不是该去清思殿了?”
萧晏沉微微颔首:“是该去了。”
谢知微:“那臣与陛下同去?”
“不。”萧晏摆手,“朕亲自去见太后,你把罗杞衍带上,去把卢迦抓住。”
谢知微略一思忖,点头应道:“陛下放心,臣一定抓住卢迦。”
“小心些。”萧晏整了整衣袍,“卢迦是罗杞人,对蛊虫的手段熟悉,别着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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