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背后靠人豢养的班子,主人想拿粉戏来招揽生意人脉,也得算一算万一被查出来的后果。
三条规矩层层嵌套,从登记到报备再到按月报送,中间没有一处缺口可以钻,御史台按月接收各州县报送的戏目名录,等于是给朝廷铺开了一张全天下的戏文地图,哪处有异常、哪处有苗头,一看便知。
“陛下。”陆慎躬身补了一句,“臣尚有一言,若戏班跨州演出,须持出发地衙门发放的路引,演出前须向当地衙门报备,且当地衙门有权抽查演出内容是否与备案唱词一致。”
崔行舟紧跟着道:“回陛下,臣在查办粉戏一案时发现,有些戏班惯常在本州演正经戏文,拿了路引出州之后便换了一副面孔,在外地专演粉戏,若有跨州报备与抽查之制,此等行径便难以遁形。”
萧晏目光落在赵仲先身上:“赵卿,你觉得陆卿这几条建议如何?”
赵仲先略作沉吟:“回陛下,陆大人所虑极是,戏班登记备案、唱词送审、跨州报备查验,这三层相互照应,可形成一道完整的链条,臣以为切实可行。”
萧晏“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朕知道,拟条例、做备案、月月报送、抽查核验,这些活儿加起来可不轻松,如此,往后各州县负责此项事务的官吏,每月的额外补贴从户部走,按职级和经办事务量核定。”
此言一出,方才那些还在暗自盘算着“这活儿又落到我们头上”的官员们,面色便略微松动了几分。
谢知微抓住了这个时机,声音清朗而笃定:“陛下圣明!”
裴定澜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接上了他的话:“陛下圣明!”
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默契得很,实在是引人注目。
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后,众人也都表态:“陛下圣明!”
萧晏靠在龙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上,目光从殿内那一排排低伏的脊背上缓缓掠过。
不得不说弟弟还是很有用的嘛。
原本谢知微以为今日的早朝到此便该结束了,令他意外的是,萧晏又下了一道圣旨。
“还有一道旨。”萧晏严肃开口,“优伶虽在贱籍,也是活人,不是物件,往后凡大周境内,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杀、私自贩卖优伶,违者按伤人、贩人之律论处。”
有人眉心微蹙,京中养家班、蓄戏子的官宦富商不在少数,往日里把优伶当物件使唤惯了,忽然间被告知打杀不得、贩卖不得,这如何能习惯得了?
谢知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温热地撞了一下。
萧晏是想动一动这数百年来的贱籍制度的,哪怕生产力并未达到那个高度。
“陛下圣明。”谢知微再次叩首,“陛下烛照万里,体恤人情,臣钦佩万分。”
第118章
朝霞刚浮上崇仁坊的屋脊,谢宅的灯火便已亮了一院。
窗外的蝉声已经起了头,一声叠着一声,闷闷地叫。
谢知微站在铜镜前,由着谢长顺替他一层层地穿戴大典礼服。
阿姐册封大典的礼服是礼部依制送来的,深绯色的大袖朝服,领缘用金线绣着云纹,腰带是玉扣金饰,垂着两排细密的玉珠,料子虽是透气的纱罗,可一层层裹上来,肩上还是压了沉沉的分量。
“公子。”谢长顺低头替他整理腰间的玉带,“您别绷着气,放松些。”
“我绷着了吗?”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您打醒眉头就没松下来过。”谢长顺把最后一枚玉扣扣好,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瞧着精神,就是这脸绷得跟人家欠了您八百两银子似的。”
谢知微揉了揉眉心,他确实紧张。
今日是他阿姐封后的好日子,也算是阿姐跟萧晏彻底修成正果的日子,他不能出错,谢家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错。
尤其是他的好伯父三家人,他已经提前让叶来盯着了,但凡他们今日在含元殿上敢有一丝差池,事后一定弄死他们不可。
“知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裴定澜端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走进来,先把碗搁在桌上,再把门掩好,转回身时目光落在谢知微那身礼服上,“哟,这一身可真好看。”
“你别打岔。”谢知微对着铜镜正了正笏板的位置,“还有几样物件没核对。”
裴定澜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朝服齐全,玉带一条,笏板一个,玉佩一对,朝靴一双,鱼袋一个。”
念着念着,裴定澜声音忽然一顿,抬眼从镜子里看向谢知微,“知微,你今天格外好看,要不要亲一口?”
“裴、定、澜。”谢知微转过身来,伸手捏住了裴定澜的脸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裴定澜的脸被捏着,嘴巴挤成一个小圆,说话含含糊糊的,“我这不是瞧你紧张,逗你乐乐嘛。”
谢知微松开手,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再抬头时,那层绷在眉间的紧张的确松了几分,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两口,冰凉的酸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也压下去了几分。
冰冰凉凉的酸梅汤下肚,谢知微又冷静了些,再次检查自己的穿戴,确认玉佩系得牢固,朝靴一尘不染。
裴定澜安安静静地看着谢知微把所有物件都过了一遍,等他终于放下手,才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知微,出发了。”
……
含元殿巍峨的钟声响了三遍。
百官已经在殿前列好了队,绯红青绿交错在五月的阳光里,檐角已浮起细薄的暑气。
谢知微今日作为皇后的娘家人,不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谢家人单独有一块地方。
他身后不远处就是谢家的老大老二老三。
这三兄弟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更何况封后的还是他们谢家的姑娘,站又站不好,坐也不能坐。
谢知微侧过头扫视这三个没用的家伙,冷冷地咳了一声。
三道身影同时一僵,不敢再动。
谢知微阴恻恻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大典之上,谁敢有半点失仪,回去我拆了他的骨头。”
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缩成了一排鹌鹑。
日头升高了半竿,晨光彻底铺满了含元殿前的广场,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洞开。
殿内早已布置一新,黄绸铺地,金灯悬梁,正中的御座前,一道长长的红毡从殿门口直铺到丹墀之下,五月的日光照在红毡上,将满殿映得流光溢彩。
贾利世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清亮而悠长:“吉时到!升殿——”
百官鱼贯而入,步伐整齐。
文武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红毡通道,直达御座之前。
萧晏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衮服,十二旒的冕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谢知微依然能从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出,他的皇帝姐夫此刻心情相当不错。
“宣——皇后册立诏书——”
贾利世的声音再次响起,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殿门口。
谢知微站在队列中,心跳忍不住快起来。
一道身影从光里走出来,深红色的翟衣上绣着金线凤凰,九尾的凤纹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芒,衣摆拖过红毡,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谢蘅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珍珠在日光下颤颤地晃着,衬得她那张脸端庄又柔和,额角沁着一点薄汗,大约是礼服厚重,又被日头晒了一路。
她身后跟着两列宫人,捧着金册、玉玺和册宝,步伐亦步亦趋。
谢知微的目光追着那道红色的身影,从殿门口一路追到她走到御座前,手心里的汗湿了笏板一端,喉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被他用力咽了回去。
他看见阿姐在萧晏面前站定,微微抬眸,两个人在满殿文武的注视下,目光碰了一碰。
萧晏站起身来,从贾利世手中接过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展开。
“朕承天命,御极四海,内治外安,赖有贤助……”萧晏的声音在含元殿内回荡,“谢氏女蘅,柔嘉成性,秉德温良,自入宫闱,躬行节俭……今以册宝,立为皇后,母仪天下……”
谢知微听着那些字句,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想起了这些年,阿姐守着他们的家,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面对那些“命硬克亲”的流言蜚语,替他挡了多少风雨,从来不曾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还会在半夜里悄悄来他房间替他掖被角。
这么温柔的阿姐,从此以后一人之下,坐享天下权柄。
诏书念完,贾利世捧着金册与玉玺,躬身递到谢蘅面前。
谢蘅抬起双手,稳稳地接过册宝,转过身来,面向满殿文武。
谢知微按下激动的心情出列,撩袍跪地,笏板稳稳地横在胸前,脊背挺直,声音清朗:“臣谢观,代谢氏一门,恭贺皇后册立之喜。”
“臣闻乾坤定位,日月丽天,后德配地,母仪万方,今皇后殿下承天命之重,膺金册之荣,臣等外家,感戴圣恩,惶惶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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