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后门里头传来脚步声,门轴“吱呀”一声被拉开,谢琮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大约是已经歇下了,外袍没系带子,头发也有些散,被油灯的光一照,那张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来。
掌柜的传话说有文安伯的人找,他原是不想出来的,可苏晓静在屋里说了句“万一是阿观反悔了呢”,他便鬼使神差地换上了鞋。
他也希望是儿子回心转意了,知晓应当孝顺,特意来接他回去。
可这会儿站在门缝里一看,巷子口那阵仗把他吓了一跳,十几个精壮汉子齐刷刷地杵在暗处,正中间站着的正是昨夜那个张口便骂人的裴定澜。
谢琮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门板掩回去一些,只露出半张脸:“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好歹是谢观的亲爹,他要是敢动我,那就是大不孝!”
裴定澜没有像昨夜那样呛回来,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朝他拱了拱手,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谢伯父误会了,昨晚上是我说话不好听,回去之后被知微说了半日,他说您到底是他亲爹,不该把您拦在门外头,这不,他让我来接您和伯母、弟弟妹妹回去住。”
谢琮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裴定澜:“他让你来接我?”
“可不是。”裴定澜的语气诚恳极了,“知微那个人您也知道的,嘴硬心软,昨晚上把您撵走了,回去自个儿一宿没睡好,天没亮就找我商量,说无论如何也得把您接回去住。”
他侧了侧身,朝后面那辆马车指了指:“车都备好了,行李多的话,我这儿的人手也够,帮您搬就是了。”
谢琮站在门缝里,脸上那层警惕的神色慢慢松动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苏晓静还是那副温软得像裹了蜜的调子:“老爷,既然是阿观叫人来接的,那咱们就收拾收拾去吧,孩子们也好早些安顿下来。”
苏晓静的动作那叫一个快,已经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手里牵着那个五岁的小女儿谢念,七岁的谢安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来得及放下的布老虎。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文官最忌讳名声了,谢观哪里敢让人指责自己不孝呢?
谢琮被她这么一劝,那点最后的不确定也散了,看了看妻子和儿女,又转回来看了看裴定澜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终于点了点头:“那、那行吧,我这就去收拾。”
苏晓静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那步子比谢琮快得多,像怕裴定澜反悔似的。
她一边走一边吩咐两个小孩快去拿上他们的小行李,谢念和谢安应了一声,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不到一刻钟,谢琮一家便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客栈后门口,身边还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
苏晓静居然还重新抿过了鬓角,看来是想要以最体面的姿态踏进文安伯府的大门。
裴定澜一挥手,韩锐便带着两个裴家军的汉子走上前,利落地把行李搬上了后面那辆带篷的货车。
而裴定澜则是亲自替谢琮掀开了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侧身让到一旁:“伯父、伯母,请上车吧。”
谢琮被他这一声“伯父”叫得脚步发飘,晕乎乎地迈步踩上了脚凳。
苏晓静跟在他身后,一手牵着谢念,一手扶着车辕,弯腰钻进车厢时还不忘回头朝裴定澜笑了一下:“劳烦侯爷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伯母说哪里话。”裴定澜笑呵呵地替她放下车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车帘落下来,将苏晓静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遮在了后面。
裴定澜站在原地,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歪的领口,然后朝韩锐偏了一下头。
韩锐会意,转身走到后面那辆货车旁边,对着车篷里堆着的行李做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两个人手里拿着东西轻轻上前,车厢侧面的帘子被掀开一道缝,两股极细的白烟从缝隙里无声地飘了进去。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谢念先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沉,苏晓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困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
谢安也歪了歪脑袋,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谢琮觉得眼皮也有些沉,打了个哈欠,靠在车壁上含糊地说了句“这车还挺稳”,便没了声响。
苏晓静想要说什么,却觉得视线一阵模糊,那些话便和着她的困意一起沉了下去。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融进夜色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帘被掀开了一道缝,清晨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谢琮被颠得微微歪斜的衣领上。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撑着车壁坐直了,视线在陌生的车厢里转了一圈,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对!他们被裴定澜骗了!
另外三个也陆续醒来,睡意惺忪的,一个赛一个的茫然。
谢琮猛地掀开车帘往外一看,马车正沿着一条黄土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两侧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看不出是哪个方向,但肯定是出了京城!
他慌得连滚带爬地钻出车厢,车辕上坐着两个佩刀的汉子,正是昨夜替他们搬行李的其中二人,韩锐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马车侧前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那张带着旧刀疤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突出。
谢琮一把抓住车辕,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韩锐勒住马,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一口大白牙:“谢老爷,我们奉晋安侯之命,送您一家去北境安家落户。”
谢琮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北境?!谁要去北境!我是谢观的亲爹!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谢老爷别急,侯爷吩咐过了,北境那边有裴家军的驻地,您的住处会安排好的。”韩锐语气依旧客气,甚至还真心实意地说,“我们北境民风淳朴,最是适合你们一家人过日子。”
苏晓静也听见了动静,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来,那张总是挂着温软笑意的脸此刻终于撑不住了,攥着车帘目眦欲裂:“这是怎么回事?昨夜裴定澜明明说是接我们回文安伯府的!”
“哦,那是侯爷跟您开个玩笑。”韩锐咧嘴笑了笑,“侯爷还说,北境冬天虽然冷,但炭火管够,冻不着您一家老小。”
谢琮指着韩锐,手指抖得厉害:“我要回京城!我要去见谢观!我要去告他大不孝!”
喊完这句,旁边车辕上的汉子便按住了谢琮的肩膀,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
韩锐在马背上微微俯下身来,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凑近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谢老爷,侯爷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说,您要是觉得北境不满意,还有更远的地方可以去,比方说,和大周接壤的苍羌国和月相国,实在不行还有罗杞可以选择。”
谢琮跌坐回车厢里,不知如何是好。
谢安谢念见状不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声哭了起来。
苏晓静下意识搂着两个孩子安抚,可是她也不清楚,到了危险的北境,一家人还能不能活下去。
谢观跟裴定澜怎么敢的啊?
他们难道真的不害怕报应吗?
被苏晓静惦记着要遭报应的二人神清气爽。
谢蘅这一手确实有够损的,直接骗了人送走,还送到全是裴家人的北境,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盯着,想跑跑不了,至于要做出什么对谢知微谢蘅不利的事情,那更是绝无可能。
妙啊。
第125章
谢琮还没有来得及给谢知微找麻烦,就被谢蘅的损招给送出了京城,如无意外,此生都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
讨厌的父亲试图打乱谢知微的生活只是一个小插曲,送走了谢琮,谢知微的回归日常,上朝值班就检查检查同僚们的仪态着装,在御史台忙碌自己的分内之事,根据萧晏的要求弹劾官员。
八月初的京城,暑气还未散尽,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丝秋意。
院中那丛翠竹被晨风拂过,沙沙作响,石盆里的锦鲤正慢悠悠地摆着尾,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裴定澜揣着好友的婚礼请柬回到家,谢知微正蹲在廊下给裴裴喂草叶子。
小羊羔如今长大了不少,毛色雪白,头顶两只小角已经冒了尖,正津津有味地嚼着谢知微手里那把嫩苜蓿,时不时蹭蹭他的掌心。
裴定澜走过去撸了一把小羊:“知微,沈清音要成婚了,请咱们去当傧相,帮忙堵门拦门,说咱们一文一武,正好给她撑场面。”
谢知微拍拍手里的草屑,惊喜地接过请柬,请柬上写婚礼在八月初十,请他们二人务必要去。
裴定澜拉着谢知微起身:“她可是给我们一通夸,夸我胆识过人,夸你才思敏捷,若是不去帮她撑场面,岂不是对不起这赞美之词?”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我们可得把这场面给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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