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卫尉寺丞陈承,负责宫城年节巡夜排班,臣查阅了卫尉寺近三年的岁末巡夜记录,发现每逢年节,宫中守卫明显疏于巡检,除夕至初三期间,常有值守人员缺勤顶替之事,卫尉寺丞陈承身为巡夜统领,从未呈报过任何异常,此乃失察。”
吕肃站在后排,听得心惊肉跳。
他做了十年地方官,见过同僚之间互相使绊子的勾当,可毫不留情面地在过年前弹劾……
这位谢大人胆子也太大了,不怕被记恨吗?
更让吕肃吃惊的是殿内其他人的反应,本以为会有人站出来替万文昭他们说话,打打圆场什么的,毕竟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
然而满殿文武安安静静地听着,看房梁看笏板看鞋尖,愣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谢知微禀完,重新伏身叩首:“以上三事,皆臣近日核查所得,因岁末封印在即,不敢留待年后,特于今日一并奏报,请陛下圣裁。”
萧晏懒懒地换了个坐姿,开始一个个点名。
第一个,万文昭。
万文昭跌跌撞撞地从队列中出列,跪到殿中央,额头贴地:“臣、臣在。”
“太史局腊月二十三就报了雪讯,你到今天都没改好仪程?”萧晏的语气轻轻的,“你是等着朕替你改?”
万文昭抖得声音都不稳了:“臣不敢!是臣疏忽了,臣今晚之前一定呈报御览……”
谢知微便道:“臣以为万文昭虽有失职,但此事尚未造成实际后果,且他认错态度诚恳,若能在今日之内将修订后的仪程呈报陛下,便不必按律降职,罚俸以儆效尤即可。”
萧晏点了点头:“就依谢卿所言。”
接下来是赵元朗,停职待查,年后再审。
最后是陈承,罚俸半年,重新整肃巡夜制度。
三桩弹劾,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干净利落地处置完毕。
萧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殿中众人:“今日是今年最后一场早朝,朕本来想让大家高高兴兴地回去过年,不过总有人打扰众位爱卿过年的好兴致。”
群臣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别过年过着过着,自己也过去了。”萧晏笑眯眯地说着令人惊恐的话,“懂?”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萧晏这才满意:“行了,退朝吧。”
“退——朝——”贾利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开来。
百官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吕肃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殿门叫冷风一吹才回过神。
在京城做官怎么跟自己想象的全然不同?
弹劾同僚跟喝水一样简单的御史,上朝还看臣子的戏的皇帝,这对吗?
吕肃走出几步,蒋郎中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吕大人,头一回上朝,可还适应?”
吕肃苦笑:“光是谢大人就令下官开足了眼。”
蒋郎中“嘿”了一声:“谢大人就是这般,习惯就好。”
吕肃犹豫了一下:“可……这般得罪人,不怕被人记恨?”
就算是天子宠臣,万一哪天失了圣宠,不就完蛋了?
蒋郎中看了看左右,把吕肃往廊柱旁边拉了拉:“吕大人,你刚来京城,有些事还不清楚,谢大人弹劾人,那可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背后站着谁,你方才在殿上没看出来?”
吕肃一愣,回想起方才殿上,似乎陛下对谢大人所呈报之事早已知晓,而且陛下跟谢大人之间,很是有默契。
蒋郎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大多数时候谢大人都是奉陛下的旨意弹劾官员,大家心里也都清楚。”
吕肃惊呆了,万万没想到陛下跟谢大人是搭配演戏的演员。
蒋郎中:“日后就习以为常了。”
吕肃觉得,自己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适应京城的风格。
蒋郎中跟吕肃说完话便快步离开了,吕肃自个儿慢慢地走,不经意间余光瞥见有个人径直走向那位刚刚在朝堂上大杀四方的谢大人。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着紫袍金玉腰带,腰间佩着一柄仪刀,正是今日在殿门口检查百官鱼符的监门将军。
吕肃记得自己进门时被这人看了一眼,那目光利得像刀子,让人下意识地就把鱼符端端正正地递了过去。
可此刻这位监门将军走到谢知微面前时,那股子凌厉的气势却像是化开了似的,连眉梢的弧度都柔和了下来。
又见他从臂弯里抖开一件鸦青色的厚斗篷,自然而然地往谢知微肩上一披,谢知微也没躲,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方便那人把斗篷的系带在领口处拢好。
那监门将军竟然抬手把谢知微脑后斗篷的兜帽拉了起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的脑袋,连鬓边碎发都仔细地拢进帽沿里。
那动作细致得简直跟他女儿照顾心爱的小猫一模一样。
谢知微被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尖,抬头朝那人说了句什么,吕肃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那监门将军弯了一下嘴角,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谢知微的手。
吕肃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脑子里那根弦还没从方才朝堂上的震撼中缓过来,又被眼前这一幕冲垮。
在京城做官,还得跟同僚这样吗?
吕肃大为震撼。
……
谢知微被裴定澜扶着下了马车,在下人们的招呼声中回起居的院子。
廊下的丫鬟迎上来要接斗篷,裴定澜摆了摆手,丫鬟便识趣地退下,等进了屋里,回手就把门带上。
谢知微正站在铜镜前解斗篷的系带,鸦青色的厚缎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身绯色官袍,刚取下官帽,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从身后抱了起来。
“裴定澜!”谢知微惊呼了一声,脚已经离了地,视野猛地一旋。
裴定澜把谢知微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一圈,稳稳地放下来时,谢知微的绯色袍角在裴定澜的臂弯里拧成一团。
“你干什么?”谢知微无语,“吓我一跳。”
“一想到接下来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时时刻刻跟你黏在一起,我就高兴得不得了。”裴定澜喟叹。
谢知微伸手抵住裴定澜的胸口,掌心下是结实的肌肉:“你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
“近吗?”裴定澜又往前挪了半寸,“过年了,我跟自家夫君亲近亲近,难道还要挑日子?”
谢知微被裴定澜箍在怀里,退不得也挣不开,只能仰着脸看他。
裴定澜的眉眼似乎愈发深邃好看了,难道这就是男人成熟了的魅力?
“你……”谢知微推了推裴定澜,“先松开,我要换衣服。”
“换衣服?”裴定澜得寸进尺,“你一个人换多不方便,我来帮你。”
谢知微还没来得及拒绝,裴定澜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腰带。
裴定澜在给谢知微宽衣解带这件事上拥有绝对的权威,很快就把谢知微从衣服的束缚中剥了出来
谢知微:“你是在帮我换衣服还是在添乱?”
“添乱。”裴定澜诚实地说,手指已经从系带滑到了中衣的衣襟边缘,指尖隔着薄薄的里衣蹭过锁骨的弧度,“不过添完了乱,也会好好帮你换上的。”
谢知微被他蹭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伸手去拍裴定澜的手腕,却被半路截住,十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从交握的地方一路蔓延上来。
裴定澜熟练地动手动脚,谢知微被他碰得腰一软,整个人往他怀里又靠了几分,额头抵在裴定澜的肩窝处,闷声说了句什么,含含糊糊听不真切。
裴定澜嘴唇碰了碰谢知微的发顶:“你说什么?”
“我说你色狼。”谢知微的声音从肩窝处传出来,“大色狼。”
裴定澜坦然承认:“不错,我就是色狼。”
谢知微被他焐得浑身发软,原本抵在裴定澜胸口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攥着他衣襟的姿势。
裴定澜的手沿着腰侧缓缓往上,指尖每一寸移动都带着刻意的缓慢。
“你到底……”谢知微脸颊已经泛了一层薄薄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颧骨,连眼尾都染上了几分水汽,“……还换不换衣服了?”
“换。”裴定澜嘴上答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加快,反而停在了一处,指腹轻轻打着圈,“换之前先让我瞧瞧,我家知微今天在朝堂上弹劾人的时候那么威风,怎么回了家就软成这样了。”
谢知微被他这句话说得又羞又恼,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少胡说八道,我哪里软了?”
“这儿。”裴定澜指了指他泛红的脸颊。
“这儿。”又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尖。
“还有这儿。”最后落在了谢知微颤动的睫毛上,“都在跟我说谢大人很软。”
谢知微的睫毛在裴定澜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被风拂过翅膀,谴责裴定澜的话未能出口,裴定澜低下头来,吻住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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