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澜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谢知微看着他,裴定澜也看着谢知微,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谢知微站起身:“走。”
等到了祠堂,谢知微远远地就看见祠堂门口挤了一大堆人,男女老少都有,把祠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炸开了锅,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高声叫骂,还有人在哭,吵成一片。
谢知微觉得有好事发生,快步走过去。
人群看见谢知微走过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火速向两边散开,生怕沾到他。
谢知微走进去,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祠堂门口的柱子上,瞪大了眼睛。
祠堂门口那两根粗大的木柱子上绑着人。
被绑的是村长苏德茂,还有昨天一起去河边要沉苏小梅的那几个壮汉,一个不落,全在这儿。
他们的上衣被扒掉了,光着上身,双手被绳子反绑在柱子后面,嘴巴里面塞了布,身体紧紧地贴着粗糙的木头桩子,动弹不得。
苏德茂被绑在左边的柱子上,额头上昨天被石头砸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血迹在脸上干涸成一道一道的黑褐色痕迹,像蚯蚓爬过的纹路,没有衣服的遮挡,瘦削的胸膛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上布满了红点。
不止苏德茂,其他几个人也一样,每个人的身上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肿的包块。
那是蚊子咬的。
每个人像是被蚊子钉满了的靶子,没有一块好皮。
谢知微盯着那些蚊子包看了几秒,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裴定澜。
裴定澜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无辜。
“你怎么想到这一出的?”谢知微问。
裴定澜眨了眨眼:“昨天你审人也累了,今天负责看好戏就行。”
谢知微:“怎么说?”
只见裴定澜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大家快看啊!这些人光着身子给人瞧,真是不守男德,这种不守男德的人就应该沉河!”
谢知微:“。”
好好好,搁着以毒攻毒呢。
第33章
裴定澜这一嗓子喊出去,上河村的男人们不乐意了,从来都只有妇道,男德是个什么鬼东西?他们活了半辈子,连听都没听过。
“你胡咧咧什么玩意儿?”人群里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出来,“什么男德不男德的?哪有这种说法?”
裴定澜双手抱胸,理直气壮:“有妇道当然就有男德,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谁说明摆着了?”那汉子急了,“自古以来就只有妇道,没听说过什么男德!”
“自古以来?”裴定澜眉毛一挑,“那自古以来还没有沉河的规矩呢,你们不是执行得挺好?怎么,规矩只选对你们有利的听?对你们不利的就自古以来没有?”
那汉子被噎住了,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另一个年纪轻些的后生挤上前来,不服气地嚷嚷:“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男人跟女人能一样?”
裴定澜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不一样?人有男人女人,所以有妇道就应该有男德,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你们上河村的人不知道,是你们孤陋寡闻。”
“你……”后生脸憋得通红,“你这是在诡辩!”
裴定澜鼓掌:“哇哦,你还知道诡辩这个词,看来也是读过几天圣贤书的,那我问你,哪个圣贤说了有妇道这个词?”
后生愣了一下,看向人群里的其他人,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没人能答上来。
裴定澜等的就是这一刻。
“答不上来了?”裴定澜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男人,“你们口口声声说规矩、说传统,可你们的规矩只针对女人,不针对男人,你们的传统只约束半边天,另半边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扒人衣服就扒人衣服,想毁人清白就毁人清白,事后还能拍拍屁股跑路,真的是爽死你们了呢。”
男人们鸦雀无声,女人们人声鼎沸。
不是这些男人不想反驳,是他们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
裴定澜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多年来习以为常的那些“理所当然”。
“怎么?都不说话了?”裴定澜双手叉腰,环顾四周,“昨天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轮到你们自己了,怎么一个个都成哑巴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裴定澜耳朵尖,立马捕捉到了。
“你,说什么呢?”裴定澜指着人群里一个缩着脖子的瘦小男人,“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听。”
那瘦小男人被点了名,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裴定澜挑眉,“我明明听见你在说什么‘男人和女人不一样’,是不是?”
瘦小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缩,可周围的人像躲瘟疫似的让开了一圈,把他孤零零地晾在中间。
“男人和女人确实不一样。”裴定澜慢悠悠地开口,“但不一样的地方不在于谁该被沉河,谁不该被沉河,而在于女人被扒了衣服是女人的错,男人扒了女人的衣服还能逍遥法外,这就是你们上河村的道理?”
裴定澜目光再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既然没有男德,那就没有妇道。”
谢知微心头震撼,他从未想过原来古代人可以如此犀利地反驳这一点。
裴定澜把上河村的这些村民绕进了他的逻辑里。
说女人不守妇道就该沉河,那男人不守男德也该沉河。
你们说自古以来只有妇道没有男德,那凭什么要求女人守妇道?
要么都有,要么都没有。
谢知微站在祠堂台阶上,看着这场好戏,有爽到。
上河村的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习惯了几十年的一套说辞,却说不过裴定澜的那张嘴。
后生还是闷声地强调:“你这是诡辩,诡辩!”
裴定澜笑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诡辩不诡辩的有什么要紧的?你们能找得到话来反驳我?”
后生找不到反驳的话,也无力跟裴定澜辩论,不然裴定澜又要讽刺他。
他一个读书人,在村子里颇受尊重,今天居然被外来的莽夫下了面子。
待他日考上了进士,定要报复回去!
谢知微看着这一幕,是越发欣赏裴定澜。
好。
很好。
非常好。
裴定澜见火候差不多,转身走到柱子前,看着苏德茂一身蚊子包,不给面地哈哈大笑。
苏德茂一晚上没合眼,被蚊子咬了一晚上,真要被送去见列祖列宗了,惨不忍睹。
不过无人会可怜苏德茂。
“苏德茂。”裴定澜笑够了,才板着一张脸问,“我方才说的那番话,你认同不认同?”
苏德茂的嘴被布塞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脑袋拼命地点着。
裴定澜伸手把苏德茂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苏德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一股子麻布的涩味,混着口水拉出长长的丝。
“认同认同认同!”苏德茂连说了三个认同,他只求裴定澜赶紧给他松绑,“壮士说得对!说得都对!”
裴定澜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在苏德茂眼里比阎王爷还可怕。
“那我再问你,你们把那些姑娘沉河,对不对?”
苏德茂这回犹豫了,但他只犹豫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因为裴定澜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不对不对不对!”苏德茂拼命摇头,“不对!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沉她们!”
裴定澜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朝李敢当抬了抬下巴。
李敢当会意,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铺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是今早裴定澜写好的新供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苏德茂等人的罪行。
“那就按个手印吧。”裴定澜招招手,让李敢当把供状拿过去。
苏德茂虽然是村长,却也是不识字的,他哪里知道供状上写了什么,只想着这伙人赶紧放了他,他得找土医看看。
况且只要这些人走了,上河村还不是他说了算?
想着要把这四个活阎王送走,苏德茂答应得很干脆,赵无畏给人松了绑,押着让按手印。
苏德茂立马沾了印泥在供状按下自己的手印。
那些个壮汉看村长都听话,他们也听话,没有一个敢反抗,全都老老实实地按了手印。
有两个甚至还主动说“我按我按”,生怕按晚了会挨打。
裴定澜看着那几枚鲜红的手印,满意地点点头,把供状折好收进袖中。
他转过身,面对苏德茂,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严肃。
“苏德茂,做人就要敢作敢当,杀了人就是得承认。”裴定澜干净利落地给苏德茂捆上,“既然是杀人了,那就送你们去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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