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仁站在石阶上,看见马上的谢知微也是大吃一惊。
这位江南督查使居然穿的是紫袍,而且还是昂贵无比的料子制成的紫袍。
他该有多么受皇帝宠信?
柳怀仁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大步走下石阶,在谢知微马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凌波县县令柳怀仁,参见督查使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他身后那些官吏也跟着一齐行礼,七嘴八舌地说着“参见督查使大人”,声音参差不齐。
谢知微的目光从柳怀仁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些官吏,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柳大人客气了。”谢知微将缰绳交给郭胜,自己下了马,“本官奉陛下旨意出任江南督查使,到贵县的地界看一看,贵县可介意?”
柳怀仁连忙摆手,赔着笑脸道:“大人说哪里话?督查使大人驾临凌波县,是下官的荣幸,也是凌波县百姓的福气,下官已经让人将驿馆打扫干净,还备了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望大人赏脸。”
“不急。”谢知微摆手,“本使初到凌波县,想先看看贵县的办公之地。”
柳怀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大人想看,下官自当引路,只是县衙简陋,怕污了大人的眼。”
“无妨。”谢知微迈步就往里走。
裴定澜跟在谢知微身后半步,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四处打量,活像个来验收的东家。
穿过仪门,便是县衙大堂。
大堂倒是宽敞,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有些剥落,案桌、签筒、惊堂木一应俱全,只是那案桌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升过堂。
谢知微的目光在那层灰上停了一瞬。
裴定澜却开口了:“哟,这灰挺匀称啊,比我家花园里铺的细土还均匀。”
柳怀仁的脸色微变,干笑了一声:“大人说笑了,是下官疏忽,忘了叫人打扫。”
“忘了?”裴定澜伸手在那案桌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灰,举到柳怀仁面前,“柳大人,你这年纪也不算大,怎么脑子已经不好使了?”
柳怀仁:“……”很生气,却不能还嘴。
谢知微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提醒裴定澜适可而止。
“柳大人,带本使去看看六房吧。”
柳怀仁如蒙大赦,连忙引着二人往东边的厢房走:“大人这边请。”
六房是县衙的办公核心,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分列东西两厢,柳怀仁先带他们去了东边的吏房。
吏房里有两个书吏正在伏案抄写,见县令领着人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谢知微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摞文书上,码得倒是整齐,但最下面那摞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这些都是什么?”谢知微走过去,随手抽出一份。
柳怀仁连忙凑过来:“回大人,是近些年的人员考绩档案。”
谢知微翻了翻,又放下。
裴定澜却踱步到书吏的案前,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正在抄写的东西,“啧”了一声:“这字写得,跟蜘蛛爬似的,你们凌波县的书吏选拔不考书法?”
两个书吏吓得脸都白了,其中一个小声嗫嚅:“回、回大人,小的们是承袭父职……”
“承袭?”裴定澜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柳怀仁,“柳大人,朝廷规定书吏承袭也要经过考核,你们凌波县不用?”
柳怀仁擦了擦额头:“这……下官回头一定严查、严查。”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朝他眨了眨眼。
唱黑脸交给我,你只管看戏。
谢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对柳怀仁说:“柳大人,带本使去看看户房。”
户房在西厢,比吏房宽敞些,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码着鱼鳞册和赋税账簿。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迎出来,朝谢知微拱手行礼:“下官县丞赵文茂,参见督查使大人。”
谢知微点了点头,目光在赵文茂身上打量了一番,这人面容精明,眼神却不怎么正,看人的时候眼珠子总是先往旁边转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赵县丞在凌波县任职几年了?”谢知微问。
赵文茂赔着笑:“回大人,下官来了四年了。”
“四年。”谢知微目光落在架子上那些账册上,“那凌波县的赋税情况,赵县丞应该很清楚?”
赵文茂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道:“清楚、清楚,大人想看哪一年的?下官叫人取来。”
谢知微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赋税册子翻了翻,他翻得很快,像是随便看看。
裴定澜懒洋洋地扫过户房里的每一个角落,目光落在墙角一只半开的木箱上,箱子里露出几匹绢布的边角,质地看着不错。
“赵县丞。”裴定澜忽然开口,下巴朝那只木箱扬了扬,“那是公物还是私物?”
赵文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刷地一变。
“那、那是……”他结巴了两声,“是下官自己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拿回家……”
“自己的东西放在户房的库房里?”裴定澜歪着头,“赵县丞还真是公私不分啊。”
柳怀仁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瞪了赵文茂一眼,连忙打圆场:“大人息怒,赵县丞也是图一时方便,下官回头一定让他搬走。”
谢知微合上手里的账册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柳大人,县衙是办公之所,不是库房,本使不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还看见这些东西。”
柳怀仁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记住了。”
谢知微迈步出了户房,裴定澜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柳怀仁抹着汗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接下来的兵房、刑房、工房,裴定澜也没闲着,在兵房嫌兵器保养不善,在刑房嫌案卷归档混乱,在工房嫌水利图绘得潦草,柳怀仁恨不得给裴定澜嘴巴堵上。
谢知微始终面色如常,不置可否,偶尔轻轻点头,偶尔微微皱眉,就是不给个痛快话。
等到谢知微表示今日就到这里,他要去驿馆歇息,柳怀仁迫不及待地给人送去了驿馆。
当然,他更希望把这尊大佛送出凌波县。
柳怀仁将一行人送到驿馆门口,总算松了口气。
驿馆在县衙东边隔了两条街,是个三进的院子,门脸不大,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柳怀仁显然提前打过招呼,驿丞早早领着人在门口候着,见谢知微骑马过来,一溜小跑着上前牵马坠蹬,殷勤得像只摇尾巴的狗。
谢知微翻身下马:“柳大人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柳怀仁脸已然笑僵。
谢知微抬脚要往驿馆里面走,却又收了回来,给柳怀仁吓得一激灵。
“贵县,晚饭时将你家公子也带上吧。”谢知微笑道,“本使也想认识认识凌波县的青年才俊。”
柳怀仁又是一口气提起来,督查使为什么要叫上他儿子?
“怎么?”谢知微见柳怀仁不说话,微微歪了歪头,“怎么?令郎不方便?”
“方便、方便,下官只是没想到大人会想见犬子,一时惊喜过了头。”
“惊喜就好。”谢知微弯了弯嘴角,提起袍子往驿馆里走,“那晚饭时见。”
裴定澜跟在后面,路过柳怀仁身边时,脚步停下。
“柳大人,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大夫?”裴定澜一脸关心。
“不、不用,下官很好。”柳怀仁扯了扯嘴角。
裴定澜似乎信了:“那就好。”
第37章
在驿馆吃晚饭,说是家常便饭,柳怀仁却丝毫不敢马虎。
八仙桌上铺了簇新的桌布,碗碟是成套的青瓷,虽比不上京城官窑的精美,在凌波县这样的地方已算是顶好的了。
柳怀仁拿不准谢知微的脾气,也不敢铺张,免得给自己惹上麻烦。
谢知微进正厅时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八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分量适中,不算铺张也不算寒酸,正好卡在一个让客人挑不出错的范围内。
若不是早就知道柳怀仁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柳怀仁这么安排,还以为他是个不错的官。
陪坐的人除了裴定澜、郭胜、柳怀仁和柳茂之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今日在县衙见过的县丞赵文茂,另一个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公服,身材矮胖,圆脸上挂着一双精明的三角眼。
“督查使大人。”柳怀仁笑着给谢知微引见,“这位是本县的县尉,姓钱,钱福来。”
钱福来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脸上的笑容殷勤得恰到好处:“下官钱福来,参见督查使大人。”
钱福来,名字倒是吉利,就是不知道人是不是也像名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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