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_一寸星火【完结】(52)

  柳茂随后也被拖了上来,他被带到绞刑架前,金吾卫把粗麻绳套上他的脖子,绳结打得很紧,勒得他喉咙发紧,脸色很快涨红起来。

  “爹!爹!”柳茂忽然喊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杀猪,“救我!我不想死!爹!”

  柳怀仁跪在不远处,听到儿子的喊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的头低垂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爹!你说话啊!你救救我!”柳茂拼命挣扎,金吾卫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压在绞刑架前,他的腿在蹬,脚上的镣铐哗啦啦地响。

  柳怀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茂儿,爹……爹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救我!”柳茂变了调,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爹!你不能让他们杀我!我是你儿子!是你最疼爱的儿子啊!”

  裴定澜坐在监刑席上,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几分百无聊赖,看着柳茂此时发神经也难得没有怼两句阴阳怪气一下。

  他不跟马上就要见阎王的人计较。

  “大人,时辰到了。”郭胜看着日晷,向裴定澜通报。

  裴定澜“嗯”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行刑台中央,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凌波县县令柳怀仁,谋害王桂品性命,冒名顶替,欺君罔上,纵容鼓励私刑杀人,草菅人命,罪大恶极。”

  “陛下有旨,判——斩立决。”

  “柳茂,府试作弊在先,冒名赴任在后,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判——绞刑。”

  “即刻行刑。”

  裴定澜说完,从桌上拿起那支画了圈的令签往下一掷。

  令签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行——刑!”

  刽子手上前一步,从矮几上的竹篮里取出鬼头大刀,双手握着刀柄,高高举起,刀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光,然后猛地落下。

  “噗”的一声。

  那是刀刃入肉的声音。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在铺了细沙的台面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在木桩的底座上,停了下来。

  鲜血从颈腔里喷涌而出,在细沙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刽子手的半边衣袍也被溅上了血点,他面不改色,把刀放回竹篮里,退后两步,垂手站好。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杀得好!”

  “狗官该死!”

  “活该!”

  王桂香的母亲忽然挣脱了女儿的手,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枯瘦的手指指向行刑台上那颗人头,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儿啊!你看看!你的仇报了!”

  谢知微坐在茶楼的雅间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许多,连瞳孔的颜色都好像淡了一些。

  司光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大人。”

  谢知微接过帕子,只是攥在手心里,他的目光望出去,落在行刑台旁边那架绞刑架上。

  金吾卫正在拉动绳索,柳茂的身体被缓缓吊起,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着,像一只被挂起来的布偶,他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眼珠子凸出来,舌头也伸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

  好一阵,柳茂的挣扎才消失,身体不再晃荡,直直地垂挂在绞刑架上。

  金吾卫松开绳索,把尸体放下来。

  人群中又爆发出欢呼声,比方才更响亮,把整个刑场吵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受害人和家人们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谢知微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他在发抖。

  明知柳怀仁和柳茂罪大恶极,眼见着被处决,还是带来了太大的冲击。

  “大人,您还好吗?”司光小心翼翼地问。

  谢知微摇摇头又点点头。

  窗外刑场上,人们的怒火还没有完全平息,有人把不知道什么脏东西扔到柳怀仁的无头尸体上,有人在对着柳茂的尸体啐唾沫,更多的人还在骂、还在叫好。

  王桂香扶着母亲往回走,一家人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谢知微伸手把窗户关上。

  “我们回去吧。”谢知微说。

  “不等侯爷?”司光有些意外。

  “不等了。”谢知微摇头,“他回驿馆了会去找我。”

  谢知微料得不错。他刚回到驿馆没多久,裴定澜就到他的房间找他,而且裴定澜还是沐浴更衣过后才来的,头发还在滴水。

  谢知微侧目,这人有这么讲究吗?居然因为监刑了沐浴更衣?

  “你回来了?”裴定澜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脸色这么差?”

  谢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今天天气不好,闷的。”

  裴定澜明显不信,走到谢知微面前,抬起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贴在他微凉的额头上,触感分明。

  “没发烧。”裴定澜放下手,眉头却拧得更紧了,“还是吓到了?”

  谢知微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裴定澜那双被水汽浸润的眼睛,头发上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下颌线,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似乎裴定澜沐浴,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他啊。

  “有一点。”谢知微老实交代。

  裴定澜在谢知微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不会怕。”裴定澜说。

  谢知微:“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家谢大人很厉害。”裴定澜一说。

  谢知微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又绷住:“我哪有?”

  “你有。”裴定澜坚定,“谢知微就是最厉害的人。”

  谢知微笑了出来,眼底的阴霾也跟着散了一些。

  “你少贫。”谢知微推了裴定澜一下。

  裴定澜顺势捉住谢知微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大热天,手却是凉的。

  “果然被吓到了。”裴定澜有点后悔,还是应该劝住谢知微的,处决人犯没什么好看的。

  谢知微摇头:“没有吓到,谢知微可是最厉害的人。”

  两人静了一瞬,然后都放声笑了出来。

  笑了一阵,谢知微唤他:“裴定澜。”

  “嗯?”

  “今天谢谢你。”

  裴定澜:“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去了刑场。”谢知微说,“我知道你担心我。”

  裴定澜伸手揉了揉谢知微的头发,像在揉一只小猫的脑袋。

  “这有什么好谢的?”裴定澜的声音很轻,“你不想做的事,我来做就是了。”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裴定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像一壶温过的桃花酿,并非烈酒,却醉人得很。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谢知微玩笑着问。

  裴定澜:“不用还。”

  “真不用?”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真不用。”裴定澜顿了顿,“你只要一直在就行了。”

  谢知微不自在地捂住了耳朵。

  好烫好烫。

  裴定澜看见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窗外,天还是阴沉沉的,但空气里的闷热似乎散了一些,有风从半开的窗棂里钻进来,拂在脸上有丝丝凉意。

  “裴定澜。”谢知微放下手,露出自己的耳朵。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裴定澜僵了一下,双手乱七八糟地做了些没有意义的动作。

  “我以为你知道。”裴定澜说。

  谢知微的呼吸和心跳同时暂停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谢知微问。

  “不知道。”裴定澜盯着谢知微,“可能是你第一次骂人的时候,也可能是你喝醉了夸我好看的时候,又可能是你穿了紫袍骑在马上的时候。”

  谢知微眨了眨眼:“那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定澜想了想:“大概是你每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

  油嘴滑舌!巧言令色!

  谢知微:“你很会说好听的啊。”

  “谢知微,我喜欢你。”裴定澜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先发制人,“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他又不是AI,输入语音就有答案。

  谢知微想起第一次见面,裴定澜半蹲在车辕上,一手撑着车帘,歪着头打量自己,那一天的阳光似乎很好。

  这次出行,裴定澜总是给他擦脸、擦手、擦头发,一边嫌弃他洗漱太豪迈,一边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每一滴水。

  还有很多很多他们的朝朝暮暮,每一刻都令人心软酸涩。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裴定澜那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的眼睛:“你既然有意当我对象,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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