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翻开来一一看过,有的证据不足需要补充侦查,有的涉及官员需要弹劾,有的案情复杂需要移送大理寺,他在每一份卷宗的末尾都写上了处理意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裴定澜在旁边看得脑仁疼。
他倒不是看不懂,怎么说也是从小跟着皇子们读书的人,接受的教育是最好的,虽说比不上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但看个卷宗写个文书还是不在话下,问题是这些卷宗太琐碎了,每一件都要看,每一件都要写意见,写完之后还要分类归档。
裴定澜光是站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脑子要炸了,他宁可去边关打一场硬仗,也不想坐在这里跟这些鸡毛蒜皮的案子打交道。
打仗没有那么琐碎,敌人在对面冲上去干就完事儿,打赢了就是打赢了,打输了就是打输了,哪像这些案子,这个说要查,那个说要转,这个要补充证据,弯弯绕绕的,光是想想就头疼。
偏偏谢知微处理起来游刃有余,脸上连一丝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张年轻的脸,生出深深的困惑,还不到二十岁的人,怎么就这么能坐得住呢?
让他坐在桌子前头处理这些文书,他怕是连半个时辰都坐不住。
可谢知微就能。
不仅坐得住,还坐得安稳,坐得从容,就像天生就该干这个。
裴定澜哪里知道,谢知微前世做过更枯燥磨人的工作?御史台的工作让谢知微感受到自己做的事情至少是有意义的,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是大周的百姓,比起前世那些无意义的加班和重复劳动,这真的很好。
谢知微处理完那几份需要调查的卷宗,又拿起一份弹劾草案看了起来。
这是孟云章昨日送来的,弹劾的是太常寺一位博士。
太常寺博士,正七品,掌撰定五礼、导引舆驾、议定谥号等事,说起来是个清贵的官,但这人在任上干的事儿可不怎么清贵,被人告到了御史台,孟云章查证属实,写了弹劾草案送上来请侍御史审阅。
谢知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大致没问题,只在处罚建议那一栏略作修改,把“降职一等”改成了“罢官永不叙用”。
“为何要改?”裴定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太常寺博士掌议定谥号,这是关乎朝廷体面的大事,收受贿赂篡改谥号,性质比一般的贪腐更恶劣。”谢知微一边说一边在草案上批注,“若不严惩,后人效仿,朝廷的体面何在?”
裴定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谢知微一眼。
他家谢大人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不是人云亦云,也不是一味从严,而是权衡轻重、区分性质,该轻的轻、该重的重。
谢知微批完弹劾草案,揉了揉手腕,又从书案右上角拿起一份刑部送来的咨询牒。
大周律法繁杂,刑部在审理案件时遇到律条适用不清的情况,会向御史台发牒咨询,侍御史负责草拟答复意见。
这份牒文问的是一个盗伐林木的案子,被告砍伐的是他人山场上的树木,按大周律当以“盗”论处,但被告辩称他不知那山场有主,认为自己是误犯,应从轻发落。
谢知微翻出大周律盗贼篇,将相关条款逐条细读,又翻出前几年的判例参考,沉吟片刻,提笔写答复。
“林木有主,盗伐者以盗论,不因其不知而减等,若因不知即可免罪,则天下盗贼皆可自称不知,法将不法。”谢知微写完,搁下笔,把牒文放到一边晾墨。
裴定澜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觉得谢知微写这种正式文书时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的谢知微温和得像个邻家少年,可一旦坐到书案前提起笔来,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句话都像刀刻斧凿一样扎实。
谢知微又拿起最后一份文书,是某寺卿送来的移文,说其属下涉案需要回避,请御史台知悉,谢知微看了一遍,写了“收悉”二字,盖上官印,放到“已毕”堆里。
“完了?”裴定澜见他搁下笔,试探着问。
“还没。”谢知微从书案最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簿册,封面上写着“直簿”二字,是御史台每日受理诉状及审讯概况的记录本。
他翻开今日的记录,将上午处理过的几份卷宗的编号、案由、处理意见逐一填写进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裴定澜看着那本直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清清楚楚,日期、编号、案由、处理结果、经办人,一项不缺。
他一直以为御史台的官员就是坐在那儿等着弹劾人,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的事务要做。
谢知微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定澜见状走过去,双手搭上谢知微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谢知微舒服得眯起眼,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脑袋刚好抵在裴定澜的腹部,软软的,带着体温。
“累了吧?”裴定澜低头看着他。
“还好。”谢知微闭着眼睛,“这不是晋安侯伺候着?舒服得很。”
裴定澜的手指揉捏着,掌心的热度隔着官服的薄料子透进去,谢知微觉得那些僵硬的筋络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
“你这里有个硬块。”裴定澜按住了谢知微右边肩胛骨附近的一个位置,拇指用了点力道,“是不是总歪着身子?”
“嘶!”谢知微倒抽一口气,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轻点轻点……”
裴定澜赶紧放轻了力道,却还是固执地在那里打着圈揉,嘴上不饶人:“你看你,年纪轻轻的,天天坐在书案前可不行。”
谢知微被揉得又疼又舒服,哼哼唧唧地不接话。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这副乖顺的模样,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从肩膀一路揉到后颈,指腹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地按上去。
“你以前给别人揉过?”谢知微问。
“我才不会伺候人。”裴定澜哼了一声,“也就你了。”
谢知微眼睛弯弯。
裴定澜的手从后颈移到耳后,拇指在耳后的凹陷处轻轻按了按,谢知微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这里怎么了?”裴定澜故意又按了一下。
“别闹。”谢知微偏过头想躲,声音却没什么威慑力,软绵绵的。
裴定澜低低地笑了一声,老实收了手,去给谢知微倒了一碗凉茶。
“我瞧着也快到下值的时辰了,知微,今天晚上到我家里一起用饭,好不好?”裴定澜蹲下来,眼巴巴地给谢知微递上凉茶。
谢知微捧过凉茶:“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去不太好吧?”
裴定澜:“你又不是外人。”
谢知微无奈:“那也没过明路呢,别把你家里人吓着。”
破坏了家庭团圆,还想加入这个大家庭,会遇到阻拦的。
“唉。”裴定澜叹气,“你真的不去?”
谢知微摇摇头:“还是算了,我紧张。”
“谢大人不能去我家做客,那能不能补偿我?”裴定澜指着自己的心口,“我很受伤。”
“裴定澜,你就是个无赖。”谢知微大拇指和食指上下一捏,把裴定澜捏成扁嘴鸭。
裴定澜嘟着个嘴仰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知微瞪着他那张嘟起的嘴,倏地松了手,转身去收拾书案上的文书。
“这里是公廨,不是在家里,不许胡闹。”
没能得到奖励的晋安侯也只失望了一瞬,站起来去帮谢知微收拾书案。
日子还长着,他有的是机会跟谢知微亲亲。
第54章
谢知微没想到裴家这顿饭没吃成,倒是在宫里跟裴昭坐了一桌了。
除了他和裴昭,裴定澜自然也是在的,萧晏在兴庆宫摆了一桌,说是家宴。
谢知微原本以为,这顿饭是为了庆祝阿姐和裴昭成了母女。
可此刻坐在兴庆宫的花厅里,谢知微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萧晏今日的兴致看起来不高,既不跟裴定澜斗嘴,也不像往日那样旁若无人地跟谢蘅腻歪。
裴定澜显然也觉出了异样,凑到谢知微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谢知微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多问。
谢蘅倒是面色如常,不时给谢知微夹菜,跟裴昭说几句闲话,显然是早就知道了内情。
谢知微也不好问,便老老实实地扒饭,裴定澜殷勤地给他拆螃蟹。
这顿饭吃得有些安静,其实大家都不太习惯,直到最后一道汤撤下去,宫女们鱼贯而入,换了新茶上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贾利世守在花厅门口,把门掩上了半扇,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萧晏端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谢知微正襟危坐:“陛下请讲。”
萧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点:“西南那边,出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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