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贯目光直直地看着谢知微,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开口:“谢大人,草民有罪,草民不该欺瞒大人,可草民也是、也是走投无路啊!”
他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锦安也慌忙跟着跪下,父子二人跪在帐中,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裴定澜不耐烦道:“谢大人问话,好生回答,答不上来大刑伺候。”
都这会了还想跟他们玩心眼,陈万贯还真是个老奸商。
“陈万贯。”谢知微冷冷开口询问,“你为什么要带着全家离开临沅去罗杞?”
帐中安静了须臾,陈万贯紧紧攥着衣袍,拳头鼓起,艰难地开口:“谢大人,草民不敢说。”
谢知微目光一沉:“陈万贯,你放肆,敢在本官面前装腔作势。”
裴定澜配合着谢知微就朝外喊:“来人!把这老贼拖下去!”
帐篷外传来士兵们铿锵有力的一声“是”,掀开帘子走进来。
陈锦安连连叩头:“谢大人,家父绝无此意!是真的不敢说啊!”
裴定澜:“拖下去。”
士兵们作势就要去拉陈万贯。
陈万贯立马老实了:“大人!草民说!草民说!”
谢知微挥挥手,士兵们又训练有素地退出了帐篷。
陈万贯跪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腰来,双肩深深地往下塌,脊背弯成一道弓。
“大人。”陈万贯饮泣吞声,“草民的妻子,是被胡守廉逼死的。”
谢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往陈锦安的那里看,陈锦安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陈万贯目光黯淡:“草民妻子生得好看,胡守廉上任之后,有一回到草民家里做客,见了草民妻子一面,便动了歪心思……”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脸,像是要把那些不堪的回忆从脑子里揉出去,可揉不掉,那些东西早已像生了根,死死地扎在他的皮肉深处。
“胡守廉仗着自己是县令,有事没事就登门,来了就叫草民妻子出来见礼。”陈万贯越说越艰涩,“后来他越发过分,当着草民的面,对草民妻子言语不敬,动手动脚,草民……草民不敢拦。”
谢知微沉默着,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莫测的表情
陈万贯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声音也断断续续的:“胡守廉告诉草民,他想让草民妻子去他府上……说说话,草民不敢不从,草民妻子更不敢不从……”
裴定澜不可置信:“你就让你的妻子去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胡守廉打的什么主意吧?
“去、去了……从胡守廉府上回家,她就不愿意出门了。”陈万贯的眼泪掉下来,“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见,只是哭……”
“有一日草民从外面回来,听见下人说夫人不见了,草民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找不到她,最后是在城外那条河里……”
陈万贯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陈锦安红着眼眶,低声开口:“果然,娘亲是投河自尽了,根本不是失足落水。”
帐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听得见陈万贯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知微垂着眼帘,许久才开口:“那你为何还要留在临沅?胡守廉害死了你的妻子,你不但不离开,反而继续与他来往,继续向他输送利益,让他盘剥你家的财富?”
陈万贯的身体猛地一僵:“大人,草民……草民是怕……”
“怕什么?”谢知微有些咄咄逼人。
陈万贯一个劲落泪:“草民只是一介商贾,如何斗得过朝廷命官?草民只怕还没有走出临沅县就会被抓回去,到那时草民一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谢知微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生华发的人,前不久这个人还精明地算计着自己,此刻却无比狼狈。
按理来说,他应该同情陈万贯的,可偏偏又生不出同情,反倒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梗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你就忍着?”谢知微忍不住,连语速都快了不少,“你的妻子被逼自尽,你连替她讨个公道的念头都不敢有,反而继续给胡守廉当牛做马?”
“那草民能怎么办!草民只是一个商人!胡守廉是县令!一个县令要捏死一个商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草民难道要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吗!”陈万贯歇斯底里。
陈锦安不满:“谢大人,您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此情此景,裴定澜却嗤笑出声,瞬间吸引了陈家父子的注意力。
裴定澜:“陈万贯,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做买卖的时候,要是发现有一笔生意铁定亏本,你是赶紧收手跑路,还是继续往里头砸钱,指望哪天能翻本?”
陈万贯愣住,显然没料到裴定澜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做了一辈子买卖,你肯定比我会算。”裴定澜上下扫视了陈万贯一番,“当然是赶紧收手,越快越好,怎么到了人命关天的事儿上,反而算不明白这笔账了?”
陈万贯肩膀往下垮了一截,陈锦安也怔住。
裴定澜:“胡守廉第一次对你妻子动手动脚的时候,你不跑,你死扛着,你指望什么?指望胡守廉哪天良心发现?”
陈万贯的脸一下子白了,妻子的死令人多年难以释怀,也恨了胡守廉多年,如今有人却将妻子的死怪在了自己的头上。
“你说你不敢赌。”裴定澜竖起一根手指,“可你明明赌了,你赌胡守廉会收敛,赌你妻子能扛过去,赌你那些家业值得你拿妻子的性命去换。”
“你赌输了,现在你说自己不敢赌,不合适吧?”裴定澜讽刺地摇头,“你选择去罗杞,无非是你不想赌了。”
陈万贯被裴定澜怼得不知该如何反驳。
裴定澜歪着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第一天就跑,哪还有后面的事?及时止损不懂吗?为何偏要选择亡羊补牢?”
陈万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裴定澜没停,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一根的针,往陈万贯最痛的地方扎。
“你说你怕胡守廉报复,可你妻子没了之后你也没走,你在临沅又待了这么多年,你是怕胡守廉报复你,还是怕走了之后你那些铺子、人脉、交情都打了水漂?”
“你女儿今年快十八岁了?”裴定澜深深看了陈万贯一眼,“要是陈小姐早两年就十八岁了,你会跑吗?”
谢知微不置一词,这种扎心的话,他们两个就不要都开口了。
“我瞧着你带的东西不少,那么多的马车里都装得满满当当,不愧是临沅首富,钱财真多。”裴定澜还在发力,“其实没有那么多钱财,你们一家老小也能过得很好,何必等到陈小姐也被豺狼盯上?”
“早干嘛去了?”
陈万贯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双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彻底倒下去。
陈锦安:“爹!”
陈万贯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又猛地松开,憋了太久的血一下子涌上来,冲得他眼前发黑。
裴定澜把最后那句话轻飘飘地扔下来——
“商人重利,果然不假。”
这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万贯的心口,陈万贯彻底垮塌,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陈锦安慌忙把父亲扶起来,半抱在自己的怀里,冲谢知微和裴定澜怒吼:“够了!你们这种天生好命的贵人怎么能理解我们平头百姓的苦处!”
这一嗓子喊出来,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天生好命?”裴定澜歪着头看他,“嗯,是,我确实天生好命。”
陈锦安抱着瘫软的父亲,眼眶通红,嘴唇抿得发白,他也不明白为何裴定澜也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好命,难道这就是京城的权贵吗?天然地过着凌驾于他们的生活。
“可你爹落到今天这步,跟我的命好不好有什么关系?”裴定澜语气平平,“你爹在临沅待了这么多年,是你爹自己选的,他舍不得多年攒下的家底,他舍不得,他就得认,你娘死了他没跑,想必钱财比你娘更重要。”
陈锦安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裴定澜:“你爹要是第一天就跑了,你们家这会儿早就在别处过安生日子了,你跟你妹妹也不会没有娘亲。”
陈锦安眼睛瞪大,豆大的泪珠不停地往下滚落。
裴定澜目光从陈万贯身上扫过:“况且,你爹是最近才想跑的呢。”
陈万贯的脊背猛地绷紧,不敢抬眼,怕自己对上儿子埋怨的目光。
裴定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因为有些事,再不走,就不是丢家底的事了,是要掉脑袋。”
陈万贯的脸色霎时变得比方才更难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
这个人居然轻飘飘地把那件他最怕的事抛了出来。
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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