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希望我难过吗？”尼温反问他。
“不希望。”
“为什么？”
人类摸着龙的眼睛，说：“小龙殿下的眼泪，是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而我不是一个值得龙王殿下为我流眼泪的人。”
他安静片刻，声音有些哑。
“一个死人，是不值得谁再为他流泪的。”
尼温瞳孔颤抖，猛地看向他。
人类的表情却像是说着稀松平常的事：“不会有龙跟你提及死亡，那就只能是我说出来的。可我以前没有跟你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我应该已经死了，对吗，现在看到的一切，现在的我，或许只是未来某短时间里被谁捏造出来的假象。”
“……对吗？”
尼温睫毛颤抖：“你…怎么会知道？”
“我猜对了。”人类低头靠近龙，“原来我真的是假的啊。”
倏然间风吹起，广阔的草地里鲜花绽放，旭日暖阳。再下一瞬，出现在青年面前的，是人类形态的尼温。
他们额贴着额，呼吸交错。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龙王殿下的人形，好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花都要漂亮。”
少年银发紫眸，像是一朵在春风里摇曳的紫罗兰。
人类歪着头朝他浅笑：“小龙殿下，我死以后，你有过得开心吗？”
尼温哑然点头。
“那就好……”他握住尼温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小龙殿下的掌心，真的很温暖。”
手被他摁住往下，指腹压住颈部动脉。
“杀了我，离开这里吧。”
他叩住尼温的指尖主动施加力道，清俊的面容逐渐变得涨红，额头青筋跳动。
尼温眼瞳里倒映出青年的痛苦和微笑。他忽的抖了下，两人的身形倒进翠绿的草地里。风裹挟着细草，像是下起一场雨。尼温双手用力掐住青年的脖颈，银发丝丝缕缕垂落，遮住他晦涩不清的脸。
他第一次叫出人类的名字：“林重寄。”
“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你了。”
青年的脸因窒息而狰狞，却依旧笑得很温柔：“小龙殿下的人生里不止需要一个我，我死了…还会有很多人对小龙殿下好。”
他轻轻握住尼温的手：“死亡，不会很痛苦。”
“你说死亡不会很痛苦，可是”尼温哑声，“为什么我的心口现在有一点痛？”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青年的眼眶红了。
但他勉强忍着，弯起干净的眉眼笑起来：“这是好事，这说明我死后，小龙殿下遇到了很多能教会你情感的人。”
“如果真的那么痛的话，你还记得我们的老办法吗？”
掌心微微扬起，又落下。
拍一拍，拍一拍。
呼——
疼痛都消散啦。
“回去那里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小龙殿下——”
声音戛然而止。
尼温肩膀轻颤，双手松开，青年已经没了呼吸。
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手死死抓着衣摆，手骨青筋恐怖凸起，指节苍白得吓人。
世界分崩离析，耳边响起系统平静的声音：【欢迎回来，龙王陛下。】
第66章
*
禄马村中狂风暴雨，耾耾雷声犹如神明降怒。
宋圆圆觉得今夜这风实在大得出奇，他抬手摁住被风暴吹乱的头发，觑向电闪雷鸣的长夜。电光刺痛了眼睛，他不悦皱眉，视线落回那个昏迷的青年身上。
骷髅面具在风势震动下轻轻颤抖，黑色长发翻飞，脖颈冷白似雪，不知为何，竟莫名渗出几分鬼意。
祭祀的准备仪式已经结束了，只见马半仙道袍一掀，手持铁光淬炼青寒的尖锥和铁锤，朝青年走去。
将人制为纸人，首先要将青年这层人皮先扒掉，然后拆出骨头和肉，分拣成两部分，再重新填装进已经制好的纸人里头。
这是个精细的活儿。
不过马半仙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轻车熟路信手拈来。不过今天这只祭祀品要更精贵一点，得仔细再仔细，神仙可不喜欢粗糙的祭祀品。
他握住尖锥跪坐在面具青年身侧，口中默诵：“益算消灾，度籍我名，散祸扶衰，曲映我形……”
默诵完一遍延生度厄咒，马半仙伸手勾住那只骷髅面具，缓慢掀开。
就在这时，宋圆圆的预警忽然拉响，一股强烈的肃杀之气霍然笼罩整座祭坛。
他立马起身，看向马半仙揭面的动作，明明没有任何缘由，可想来敏锐的危险直觉还是让他快步躲匿到了黑暗处——
马半仙被宋圆圆这突然的动作困惑了下，尚未反应过来时。
一只瘦骨梭棱的手从漆黑里伸出来。
掐住了他的脖颈！
五指冰凉得刺骨，攥住他脖子的瞬间，马半仙甚至没有意识到，第一想法还是今天的风怎么冷得这么厉害。直到他低头，对上面具后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瞬间惊住！
“唔！”
青年的力道大得能生生捏碎他的骨头。
马半仙瞳孔剧烈震动，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清醒过来？！
青年的五指如同钢筋水泥般抠进马半仙的脖子。他掐着马半仙慢慢站直身体，马半仙被轻松地高高举起，双脚悬在空中。
他发出嘶哑声，双脚拼命挣脱，双臂胡乱地抓着空气。
“你…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马半仙张口瞪眼，双目充血：“你，怎么可能…那么快走出幻境，明明要杀死…最在乎的，才可以……”
“因为他让我走。”
青年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起伏，好像杀死最在乎的人也不是很难过一般，只是掐着马半仙的力道越来越重。
“他让我亲手杀死了他。”
青年忽的笑出声：“马半仙，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做这种事？”
马半仙竭尽全力狠狠抓向青年的脸，面具被他霍然扯裂，但他却瞳孔一缩，透出惊怖之色。
青年的面具摇摇欲坠地挂在脸上，面具刚好露出左眼。幽暗的紫瞳，眼底一点光都没有，神情空洞麻木，像是藏着万丈深渊，看一眼就会无止尽地向下坠落。
他没有温度地望着马半仙：“你让我亲手杀死了林重寄，我该怎么弄死你才好呢？”
寒意从脚底爬向马半仙的四肢百骸，他猛然倒吸一口气，突然看向摆在斜后方的神像。
马半仙忍着那股恐惧，狂放大笑：“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吗？，我是不会死的！你一个普通哨兵根本杀不死我！如果你敢对我动手，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我会让你——啊！！”
脖颈被毫不犹豫地折断，七窍流血，双眼死不瞑目。
青年生生拧断了他的脖子，但没有因此松手，目光仍旧一动不动地锁在马半仙身上。
污染物不可能会这么轻易死掉，他也不会让马半仙这么轻易地就解脱。
马半仙的脑袋耷拉着歪下去，果然，没有几秒，他的脖颈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复原声，瞬间恢复原状，那张丑陋的老脸冲着尼温发出刺耳的狂笑。他突然伸出手直探尼温面门，五指生出黑长的指甲，尖锐锋利！
尼温迅速松手闪躲，面具被抓掉了，就连假发也被抓乱露出一点银发的边际。
他迅速捂住脸，从指缝里透出的眸光冷冷望着马半仙。
“没想到温小哥你比老头子我想象中还要厉害点，那老头子我可不能随便敷衍了。”
他张开双臂，一时间从四面八方各处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楚，就连雷暴声都将其难以掩盖。无数大红灯笼猛地朝尼温飞来，他抬手施展地龙，以石墙挡住。一盏盏灯笼径直撞向墙壁，烈火燃烧，将漫漫长夜映成惨烈的火红。
就在这时，无数脚步声从石墙后发出！
尼温一愣，抬起头，便看到那些纸人堆叠成人墙，你踩着我的肩膀，我踩着你的肩膀，越过石墙想要爬过来！
它们嘴里发出咯咯地笑，一张张脸上是浓妆艳抹的色彩，血红的唇灰白的脸，铅青的眉漆黑的眼，在夜里被火光照亮，越发生动诡艳。
“去死。”
“去死。”
它们嘴里疯狂重复：“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它们形成一座山朝尼温倾斜，将青年完全淹没在纸人潮内。
【龙王异能触发——剥夺对象，S级哨兵原渡川，异能·麒麟皮下】
【剥夺失败…异能无法使用】
尼温狠狠一拧眉，飞快扯碎布料蒙住脸，同时抬脚踹飞一只靠近的纸人！
原渡川的异能剥夺失败了，再次尝试也无法成功。一旦脸上这块布也脱落，他的真脸就会显露。若是只有马半仙和简岚也在无所谓，可褚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清醒过来。
更重要的是。
尼温神情肃冷，目光向远处阴影内。这里明显还有其他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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