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剧烈的破碎声在耳畔响起。
罗南在第一时间捂住了少年的耳朵，冷眼看着全部镜子碎裂爆破，只剩下一个个漆黑的窟窿。
“沿着镜框走，如果身后出现声音，不要回头。否则你们会像尼温之前一样抓进镜子里。污染物可以从任何镜子里出来，但只要不跟镜子对视，她就没办法把你拉进她的镜子里。”
周玛用力点：“知，知道了！”
“快走。”
周玛立刻转身，跟着雷野踩在镜框上摇摇晃晃往外跑。没走十几米，他们身后果然就出现了声音，那声音起先在叫周玛，然后又叫雷野，最后开始叫尼温的声音。
周玛死扯着自己干裂的嘴皮，两只手握紧枪械，不断道：“我们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雷老大你也不能回头知道了吗！”
雷野粗声粗气：“我知道！你几分钟里他妈念了快一百次了！”
“我怕我下意识回头啊！你知道俄耳浦斯的回头那个故事吗，他也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可最后还是回头了啊！”
“别现在跟我扯这些我听不懂的东西！闭嘴！”
两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罗南蹙眉望着雷野身上昏睡的少年，低声：“希望你不要回来……”
他说着转身，径直朝另一个方向去。
……
尼温恍惚间感觉自己被人背着，安心的热量隔着衣服传来。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络绎不绝，有周王马的声音，也有雷野大哥的声音，还有一个……熟悉的母亲的声音。
想到母亲，他又开始痛苦。
“妈…妈妈……”
周玛听到微弱的声音，梗着脖子急声：“尼温你不要回头啊！回头就会被污染物抓进镜子里的，我们马上就到大门口了，千万别回头啊，千万别回头！”
尼温蜷缩在罗南留下的宽大外套里：“……周王马吗？”
“是我是我！记住我说的千万千万不要回头，我们很快就能逃出去了！”
“…罗南呢？”
“他那么强当然是留下杀污染物，你放心，他肯定没问题的，我们留在这才是累赘。”
尼温愣住，恍惚间摸向自己藏在衣服底下的龙角。
刚刚，他好像感觉龙角被人亲过，也是罗南吧。
罗南自己去面对污染物了……
放在以前，尼温一定会冲过去率先抢过能跟污染物对决的机会。可是这次，他产生了一点犹豫。
尼温蜷缩得更紧，像个受伤的小动物，蒙在衣服里的脸冰凉而苍白，只有靠贴着雷野宽阔的后背才能获得一点温热。
他很害怕，也不想面对那张属于母亲的脸。
只要看到那张脸，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母亲死后被红龙残忍分割的画面，那让他痛到窒息又无措。
他不喜欢逃跑，也不喜欢躲避。
但是这一次他真的好想逃走。
尼温：【系统，我也可以选择不跟那只污染物作战对吧？】
系统：【尼温，如果痛就跑，你从来都可以这么做。】
系统：【但是你选择了问我，说明你还有一点不甘心，是吗？】
尼温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将手从发间拿回来，指尖无意摸到罗南外套内侧的口袋，摸到一层凸起摩挲的东西。
怔了下，尼温伸手从口袋里取出那个东西，才发现是一张纸，上面是罗南的字迹。
尼温：【……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系统叹了口气，第一次这样感谢尼温还没有完全学会人类的文字。
它说：【尼温，不知道或许对你也是一件好事。】
尼温：【是很不好的消息吗？】
系统：【我无法断定它对你是否算一个好消息。】
尼温沉默了。
他趴在雷野的背上，旁边不断传来周玛唠唠叨叨的声音。周玛害怕的时候就会话很多，他喃喃自语着一个叫什么俄耳浦斯的回头故事，说一个男人因为太爱，所以最终选择回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却导致妻子永远留在了冥府。所以不能回头，回头就会迎来死亡和分离。
尼温敛眸，良久问：【如果我以后知道了这个消息，我会不会很后悔？】
系统叹息：【会的。你会非常后悔。】
尼温：【……那你告诉我吧。】
系统语气温柔地说了声好。
微弱的光透过衣服落在纸面上，系统一字字清楚又柔和地，将内容读给了尼温听：
【未婚妻，是我。】
【我本来想一直隐瞒你，但始终觉得这件事对你不太公平。我不是个提倡公平的人，也不太在乎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可如果不将这件事告诉，会让我感到自己这个未婚夫非常的不尽责。】
【但是，我又很想保护你。我也很清楚，一旦把接下来的这些话对你说出口，你会受到多痛彻心扉的伤害。】
【我第一次感同身受的怜爱一个人，第一次不在乎尊严和身份地位的想要为一个人发疯……我比费行川口中的，甚至于我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你。所以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将所有话写在这张纸上。】
【但愿神明在上，可以给予我们正确的指引。】
【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仔细听清楚。】
【尼温，那个污染物不仅仅只是污染物，她的身上，同样残留这属于你母亲的意识。】
【是的，那是你母亲的意识。】
【在我发现的污染物档案的最后，写着这样一段话：
〖无论如何，请你一定一定要陪伴他走到最后，不管他会变成什么样，不管他来自哪里。请你始终陪伴着他，不要抛弃他。
这是作为一个母亲，作为一个穷途末路的鬼魂，唯一想拜托你的事。
请你永远爱着尼温，拜托了。〗
【我不认为一个污染物会有必要写下这种话，所以我愿意相信，写下这段话的那个存在，来源于你母亲对你的强烈爱意。】
【这座医院里的一切，陪你游乐的孩童，给你准备的丰盛食物，还有那个虽已坍塌却依旧香甜的蛋糕，我想，它们不是虚假的欺骗。而是你的母亲在尽最后最后的一丝力气，奋不顾身地来爱你。】
【你的母亲没有完全死亡，她的意识还存留在这世上】
【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我亲爱的未婚妻。】
【我和你并肩同行。】
视线被泪水模糊覆盖，尼温紧紧捏着那张纸，耳后的镜子里再度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叫着他“温温…温温……”
这些虚情假意里，原来藏着那么一丝微弱的，来源于他真正母亲的爱意。
他的妈妈，原来看到他长大的样子了。
尼温肩膀轻颤，泪水轻柔淌落。
雷野感受到后背上的温热，停下脚步：“尼温？”
还没说完，少年伸手从他的后背下来。
“对不起。”他垂着手，声音很轻，“就算要亲手杀掉那只污染物，就算会受伤，我也必须要回去。”
少年抬头，漂亮的眼瞳里含着泪水和浅笑，凝望着周玛和雷野的侧脸。
“我要去见她。”
第116章
“你…你真的要回去？”
因为那面镜子周玛没敢回头，可好像因为和尼温认识了很久，所以他能清楚地想象出少年现在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那可是省区级的污染物，尼温…你要不要再想一想？”
“我想好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
“周玛，雷野，你们走吧。”
尼温很少会这样完整地叫周玛的名字，按理来说周玛应该高兴的。可他只感到鼻子酸赌，恨不得把那只污染物抓出来扯成碎渣！妈的混蛋，害的尼温都不叫他的第二个名字了！
“尼温，你是不是想亲手杀掉那只污染物？”雷野的声音沉静传来。
“是。”
“好。”雷野没有犹豫废话，“那就去吧，老大我支持你。”
“谢谢。”
尼温敛眸收回视线。他的身后再次传来那个模糊熟悉的声音。一如最初被抓进这个污染区时一样，他毅然决然地转身，看向倒映在镜面里的自己。
但这次他没有被污染物抓进去，而是握紧手，主动走进镜内。
哗啦——
镜子瞬间消失在空中。
周玛抬起手肘擦着酸苦胀热的眼睛，狼狈地吸鼻子：“我也要回去！妈的不管了，死就死吧，反正回白院也要被你压榨深蹲，我还不如死在这里算了！”
他甩手转身，却突然被雷野摁住：“不行。”
“我拜托了雷野大哥，之前强行把我抓过来的是你，现在拦着不让我回去的也是你，你是什么男性更年期到了吗？！”
“骂我的话以后再跟你讨债。”雷野压着怒气翻白眼，“我们先出去，我要去拿东西。”
没给周玛任何开口的机会，他二话不说拽起起往大门口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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