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哑口无言。余光里忽然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迅速抬头。
曹莽也下意识跟着他抬头，但由于视觉遭受影响，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模糊的大鸟在天上飞来飞去。曹莽一愣，旋即惊吼：“我居然没死，我草我命也太大了！等等，那是什么东西！”
伊万：“龙。”
“……龙，龙？！居然真的有吗——！”
曹莽话还没说完，脚下再度剧烈震荡起来。
伊万迅速拽着他避开，而就在他们刚刚站的地方，一道通往地底的万丈裂缝诞生，冰冷狂乱的冷风从里面猎猎吹出。腰间传来警报声，伊万低头一看，看见污染度检测仪的数值竟然飙升到了【9980】。
他微微拢眉，意识到这下面极有可能就是整座雪山的中心。
“我们下去。”
“什么——”
不等曹莽说完，伊万直接拖着他一跃跳下裂缝！
*
同一时间，空中。
尼温煽动着巨大的龙翼停在空中，凝视着眼前这座已经将大半身躯暴露出来的黑龙骸骨。它的力量比昨晚幻境里的还要强大，单单只是直视，那种压迫感就已经足够让尼温喘不过气了。
可想到自己必须毁掉这具骸骨，那种窒息的痛感就会变得更强烈。
但尼温也知道，他只能，也必须这么做——
他已经哭过很多回了，可今天他不可以再哭，不可以再软弱……
这时黑龙骸骨霍然朝尼温挥动利爪！尼温回过神，闪身穿过骸骨的空隙，躲开攻击。
他那双锋利的龙翼在空中翱翔，半透明的骨膜在风中剧烈颤动着，发出划破空气的凌厉声。
尼温以极其漂亮的姿态贴着地面掠过，一路穿过山川缝隙和枯木，飞过树梢和雪面。
明明是如此巨大的身体，但他的动作却轻盈得像是一只燕子，低飞掠低，盘旋高空，每个动作都做得如此精准。身后接连传来利爪拍碎山崖的巨响，飞溅的碎石从他身边擦过，被他迅速躲开。
尼温立马腾空翻转，加速穿过骸骨，来到它的正后方。
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骸骨太过巨大，他要从内部施展龙焰才能有更好的效果，所以需要尽可能地接近骸骨。
可张开嘴的瞬间，尼温的脑海里一白，闪过一个念头：你真的要烧毁自己的父亲吗？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骸骨反手将他狠狠拍向地面，身躯在空中一阵趔趄翻滚，摔进了雪地中。
尼温浑身剧痛，狼狈地爬起来。
那一秒间莫名的，他竟然开始不敢面对骸骨的模样。
他一直在躲，一直在回避，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施展龙焰，让父亲远离折磨的。
可他为什么总是不争气的在躲呢？为什么不能再狠心一点呢！
系统：“尼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还不够！”尼温嘶声，“我必须要做的！我必须要杀了他，因为只有我能杀了他！因为他很痛苦！”
他看着这具痛苦狰狞的骸骨，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狠得下心。
他们才刚见面啊。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和爸爸好好说两句话。
至少他和妈妈还有过相处的时间，可他和爸爸却连说一句“我好想你”的机会都没有。他当然明白自己必须做这件事，可是他会忍不住想，让他再看一眼，就再看一眼好了。
他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所以就算任性地想要多看一眼，也没有关系对不对？
系统：“尼温，不要让你们两个都痛苦。”
尼温的呼吸一凝。
“骸骨暴动，周边城市恐怕已经开始溃塌，很多人都会死亡。”系统的语气很温柔，“你说过你很喜欢这个世界对不对，还有很多喜欢你的人也在等你。你的母亲说过，让你往前走，往前看。我想你的父亲也会是一样的看法。”
“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你父亲的骸骨，一次，又一次的盘旋在它身边，我知道你也不开心。”
“龙王陛下。”系统说，“不要让你和你父亲一起痛苦了。”
“我不希望你痛苦。”
尼温的呼吸很沙哑。
他看向两侧逐一倒塌的山林，看向远处天空边被惊飞的成群结队的飞鸟，看向骸骨上斑驳腐朽的枯黄痕迹，看向父亲那片残缺的龙翼……
年幼的黑龙发出悲伤的低吟，一颗如同宝石般的龙泪从眼眶滚落，滴在素白纯洁的雪花上，开出了属于这座雪山的第一朵花。
分离永远不是一个长痛不如短痛的事。
系统说不希望他痛苦了，这件事很难很难。因为尼温知道，他未来的一生都会因为亲情而痛苦孤独。
但是，系统有一句话是对的。
至少，他可以让父亲不再痛苦了。
黑龙停在巨大骸骨的面前，身形看起来那样幼小无助，好像还没有骸骨的十分之一大。但是很快，这头年幼的黑龙的动作变得不再犹豫，它以一种格外绚烂的坚韧迅猛朝骸骨飞去！
那两片看起来如此骇人的龙翼，在这时候，变成了辽阔的天空中最漂亮的东西。
它用自己的身躯作为利刃，不顾一切地撞击向骸骨，骸骨的重心瞬间歪斜，向着另外一侧轰隆隆倒下去——
接着黑龙张开自己的獠牙，一道烈烈耀世的焰火爆发，席卷向骸骨的半侧身躯！
系统：【异能龙威·四级·龙焰，[永不熄灭的黑龙焰]触发成功。】
骸骨一直在攻击反抗，可是就在被幼小的黑龙撞到的那一刻，它莫名地不再反抗了，而是顺从地倒下去。
这座终年寒冷的雪山在今天会迎来了最炽烈明媚的火焰，它用足以燃烧整个世界的温度，笼罩在属于这只年幼黑龙的父亲骸骨上。那样温暖，那样生机勃勃，就像是一个可以环住全世界的拥抱的那样，拥住自己的父亲。
尼温哽咽地不断流下眼泪。
他想要闭上嘴，想要停止龙焰。可是就在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当初爸爸会对自己说：
【不要闭上嘴——】
尼温，不要停止烧毁你的父亲。
不要停止结束他的痛苦。
钻心的痛从胸口蔓延开。
这头年幼的黑龙哭得泣不成声，龙吟声传向遥远的，更遥远的天空，显得那样悠远而又哀切。
恍惚间，隔着熊熊的火光，尼温好像看见自己站在辽阔的草地上，湖泊清澈见底，树木郁郁葱葱。
远处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有着和他相似的紫眸，一头利落干净的黑发。他的五官和尼温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高挺的鼻梁，长得简直如出一辙。
而他的旁边，是一位温柔的银发女性，那双眼睛和尼温有着相似的秾丽。
尼温恍惚看到，他们同时朝自己伸出双手，对着他说：
“快过来，我们的温温。”
尼温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朝他们跑过去，竭尽全力地用自己渺小的身躯，扑进父母的怀中，
一如这场燃烧在父亲怀里的大火。
——妈妈，你跟我说，看到凶巴巴的爸爸不要畏惧他，不要讨厌他，要好好地给他一个拥抱。
——现在我做到了。
——我是个好孩子，对吗？
第139章
小的时候，尼温并不会经常幻想自己被父母拥抱的场景。
因为那时候的尼温，对于“亲情”，对于“父亲和母亲”的想象非常匮乏，他的脑海里更没有一个确切的，关于父母到底是什么的概念。
第一次意识到龙父母这种东西，还是看见了其他幼年红龙的父母。
可出于对于红龙的厌恶，他一度觉得红龙都有的东西肯定很不好。红龙都是需要依靠父母才能生活下去，但是自己不用，所以自己更厉害。
因此就算孤独，尼温也绝口不提自己的软弱。
他只是偶尔会想，冷的时候希望被暖和地抱着，无聊的时候希望有龙来跟自己聊天，跟其他红龙抢食物失败了希望有龙来安慰自己，然后替自己狠狠地揍死那些可恶的坏蛋红龙。
而真正地认识有关于父母的概念，是在遇到林重寄以后。
那个人类经常会给他读很多人类世界的故事，于是尼温知道了什么叫爸爸，什么叫妈妈，什么叫小孩子委屈的时候是可以向父母撒娇的。
但那个时候，尼温也绝不会想到，自己未来的龙生中，会为了父母而流下这一生最多的眼泪。
尚未触及时懵懵懂懂，天真的以为没有父母自己一样坚强。
可真正拥入那两个梦想中的怀抱中，当他真切地学会什么是亲情，龙才知道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他的龙鳞是如此坚硬的存在，刀砍不断，火烧不回，可他的心脏却是这世上最脆弱的地方，是一片雪花就可以摧折的薄霜。他那一百多年里不曾流过的眼泪，在来到人类世界以后，已经多到足以汇成一条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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