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的我呢？”
尼温顿下来，注视着眼前这个青涩年少的简贺兰。
简贺兰知道自己不应该那么紧张的，但他控制不住。
直到他听见尼温说：“不喜欢。”
复苏的万物枯萎死去，身体里的血又变得冰凉。
简贺兰张张嘴：“不喜欢？”
“嗯。”
又吃不到，为什么要喜欢？
“所以，你只是因为未来的我才一直追着我？”
“对啊。”
“你说要带我逃离这个世界，也是因为未来的我？”
“嗯。”
简贺兰咬字加重：“所以，没有未来的我，你根本不会看现在的我一眼。”
尼温再一次点头：“是的。”
没有未来的简贺兰，他也不可能来到这个世界，别说看简贺兰一眼，他们根本就不会发生交集。
简贺兰沉默无声，手牢牢抓着被褥。
他还想问一句话：如果没有未来的我，你会觉得现在的我是个坏孩子吗？
可最后简贺兰还是没有问出来。他知道那个答案会是什么，他不想问，他害怕。
伤口包扎好了。
尼温察觉到简贺兰的心情不好，他扑过去钻进简贺兰怀里：“我好困啊，我们睡觉吧？”
简贺兰抱着他躺下去，用手给他当枕头。
可他睡不着，一夜无眠。
……
天亮后。
尼温打着哈欠坐起来，他没看到简贺兰，只看到自己那条背带裤整齐叠好摆在桌上，
撕坏的裤摆边缘，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将它们缝合在一起。
简贺兰偷偷把他的衣服补好了。
尼温摸着凹凸不平的布料，眉眼含笑，立马将衣服换上，然后披着简贺兰的外套走出宿舍。
走出去没多久发现走廊上气氛古怪，小孩们团团围挤在餐厅门口，里面传来嘈杂的叫骂声。尼温听到了简贺兰的声音，迅速挤过人群钻到前面。
简贺兰被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堵住，旁边还跟着几个小跟班。
领头的人揪住简贺兰的衣领，二话不说把他撞向墙壁，拳头冲着简贺兰的脸狠狠砸落！砰一声皮开肉绽！
“你真他妈的该死！”少年青筋暴跳，冲着简贺兰怒吼，“豆豆没有欺负过你，他本来今天就可以去新家，可就因为你！他现在只能躺在医务室，连他的新爸妈都不要他了！你TM到底想怎么样？让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在福利院待一辈子吗！你没有爸妈就想要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凄惨一辈子是不是？！”
又一拳头砸断简贺兰的鼻梁，鲜血喷溅。
简贺兰没有任何反抗，顺着墙角倒下去，几个少年抬脚纷纷踹向他的脸、腹部、大腿。
有人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厌恶至极：“你爸妈丢掉你是应该的，像你这种人，活着也会是杀人犯！你父母肯定是知道你这么坏才丢掉你！活该，活该你知道吗？我要是你爸妈我就把你丢进河里，直接把你淹死！”
“打死他，打死他！”
人群里发出赞扬的声音：“把他赶出福利院，他迟早有天会杀掉我们所有人的。”
小孩的哭叫尖锐爆发：“我害怕！我不要跟他一起待在福利院里！”
简贺兰满脸是血，左眼一圈恐怖的淤青，眼角似乎渗出鲜血。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慢慢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可怖的笑容。
“他怎么还敢笑？！”
哭声越来越尖锐。
少年们暴跳如雷，拽住他的脑袋一头撞向桌角——
“院长来了！”
“大家快点跑。”
鬓发斑白的院长奶奶匆匆赶来，小孩们瞬间如鸟兽状散开。院长努力将缠斗在一起的几个孩子分开，在其他人叽叽喳喳的告状声里，最后决定将简贺兰关三天的禁闭。
简贺兰跟在院长身后狼狈爬起来，尼温隔着人群和他对上视线。他的目光下移，落在自己穿着的衣服上。
恍惚间，尼温看见他说：“果然，我缝得真的很丑……”
*
简贺兰被关起来了。
尼温见不到他，只能等他禁闭结束出来。
后来他去看过被简贺兰殴打的豆豆。是个有点胖的小男孩，穿着嫩黄色的卫衣和白色及膝短裤，布料崭新柔软。可原本能穿着新衣服去新家的小孩，现在小腿和手都打满石膏，只能躺在床上委屈地流眼泪。
不仅如此，尼温还在医务室里见到了一个熟人——褚钺。
他们说过褚钺被简贺兰揍得很惨，亲眼见到后，他的伤势比豆豆更重，据说连肋骨都被打断了。同时尼温还收到了另一个消息，在豆豆之前被看中要领养走的人，就是褚钺。
他不认为简贺兰真的是因为嫉妒才打人，可尼温不明白，为什么他偏偏要选这些即将被领养走的小孩呢。
是因为他讨厌身边的人被领养？还是——领养本身就有问题？
尼温想不出头绪，但很快线索就自动找上了他。
中午吃完饭。
尼温被院长奶奶叫过去，老人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良久轻声：“温温，有一对父母看到了你的照片，说想见见你——”
“你要跟院长去见他们吗？”
第150章
另一边，禁闭室内。
潮湿阴暗的房间里，简贺兰坐在角落，用袖口对着镜子笨拙擦拭着脸上的血渍。毛糙的袖口从暴露血肉的伤口擦过，他疼得身体抽搐，牙根酸进了骨子里。
哪怕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可他还是禁不住抖着声音深呼吸。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可能是一辈子吧。只要一直困在这座福利院里，这样的日子就永远都不会结束。
“没关系……至少那些人不会把他带走了。”
简贺兰放下镜子，自嘲地想。
这座福利院并不是乌托邦，相反，这里是地狱。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里是地狱，孩子们做着这里是天堂的美梦，只有他知道……只有他清楚……如果不是三年前那晚，自己为了抓萤火虫而偷偷钻出福利院，他现在就会跟其他孩子一样蒙在美妙的梦里。
而不是亲眼目睹着，院长是如何把一个死掉的小孩从后车备箱里抱出来，埋进土里。
他知道那个孩子，就在半个月前，他高高兴兴地跑过来跟自己说：“简哥简哥！我被一对很有钱的夫妇看中了，他们马上就要把我带到新家去啦！嘿嘿，谢谢你让我代替你过去，我还以为他们只喜欢你不会看中我呢。”
简贺兰当时闷着书靠在树上睡觉，敷衍嗯声：“我才不想被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收养。你小心点别被退回来了，听说现在的家长都喜欢漂亮的小孩，把你脸上的麻子藏藏。”
“怎么可能！他们已经见过我了，非常喜欢我。”那个小孩信誓旦旦的，“等我住到新家，就给你和褚钺寄明信片，听说他们住的地方在国外呢。我还从来没有出国过，你说国外的天气会不会比这里好啊？”
简贺兰只想打哈欠：“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出去过。再吵我我就给你一拳头，快走快走。”
他驱赶着那个小孩让他赶紧滚。
半个月后，小孩的尸体蜷缩在车厢后面狭窄的空间里，一双空洞的眼睛大大睁着，满脸都是血。浑身上下衣服破烂，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腹部被割开，烂成了一团，还有白色跳动的蛆虫在里面疯狂舞蹈。
那张最喜欢蠢笑的脸，变成了令简贺兰恐惧的噩梦。
想到那夜目睹的一切，简贺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长长地颤抖呼吸。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变成这样了。
“要是真的可以从这里逃跑就好了……”他无助呢喃，“真的，好想逃跑。”
【这个总是阴天，总是灰蒙蒙的世界，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脑海里回闪过孩童那句幼稚而认真的话。
简贺兰的鼻尖突然发酸，委屈地抓紧自己：“假的，说什么未来的我……你只是单纯讨厌现在的我而已。”
带自己离开这里？
别做这样的梦了简贺兰。
他有什么力量带自己离开这里呢？
……
另一边，尼温跟着院长前往会客室。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错杂漆黑的树影斜映在陈旧的地砖上，如同呼啸的鬼影。
尼温环视两侧，感知到远处有三三两两的孩子在偷看他们。
一般而言会被院长叫到会客室就是有出去的可能，孩子们的鼻子都很灵敏，闻着味就会追过来。他们用艳羡的目光盯着尼温，但尼温却觉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儿。
他不知道领养具体代表什么，但他的直觉已经开始拉警报了。
进了会客室。
尼温看到墙边柜桌上摆着一排相框，每个相框里都是一个孩子，或男或女，或高或矮，但清一色的脸上带着欣喜的笑，以及他们身上——都穿着一身嫩黄色卫衣和白色短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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