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握紧了茶盏。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伴着几声压得极低的抽气声。
“嘶！哎哟……”
门被推开一条缝，陆沉探进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才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
他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扶着腰，走一步便龇牙咧嘴地抽一口凉气，眉毛眼睛皱成一团。
沈昭一怔，连忙起身去扶：“你这是怎么了？”
“别、别碰！”陆沉往旁边一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沈兄弟，你手下留情，我这可经不起第二回了。”
他哆哆嗦嗦地挪到椅子边，盯着那硬邦邦的椅面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干脆侧着身子半倚在桌沿上，一脸生无可恋。
沈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声音不由沉了下去：“是昨夜的事？”
“可不是嘛。”陆沉哭丧着脸，“你前脚刚跑，王爷后脚就把我们全叫去了书房。那阵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压低了声音，心有余悸地往门口瞥了一眼：“沈兄弟，我是真心劝你，离王爷远点儿吧。他现在是六亲不认，谁的面子都不给。昨夜夜寒担了个守备不严的罪名，王爷开口就是八十军棍。”
沈昭呼吸一滞。
“八十军棍，那是要人命的数！”陆沉越说越激动，扯到了伤处，又疼得一哆嗦，“夜寒那个闷葫芦，一声不吭就认了。我实在看不下去，跪着求了半天，王爷才松了口，说既然我这么讲义气，那就替他挨一半。”
他揉了揉屁股，眼眶红了：“四十板子啊沈兄弟！若不是我替他挨了一半，夜寒今天恐怕连床都下不来。现在他也就比我强一点儿，还能硬撑着站岗……”
沈昭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从没想过，自己这一趟，竟连累了夜寒和陆沉。
从前的萧烬玄，虽然是个疯子，可那疯与狠，从来都是对着外人的。
可如今……
沈昭的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心下猛地一凛。
如今的萧烬玄，是真的变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沈昭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良久，他轻声开口：“陆沉，对不住。”
陆沉一愣，连忙摆手：“哎，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又不是你打的……”
“往后，我不会再联系你。”沈昭打断他，声音很轻，“你也莫要再来找我。若是他问起，你便说不知道我的下落，与我早已断了来往。”
话还没说完，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沉重，齐整，伴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响，由远及近，飞快地逼近。
陆沉脸色骤变：“不好……”
砰！
客栈的门被人一脚轰然踹开，木屑四溅。
一群黑甲卫鱼贯而入，刀已出鞘，寒光凛凛，眨眼间便将小小的雅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身披重甲，身形魁梧，面沉如水，正是顾临渊。
陆沉一惊，下意识挡在沈昭身前，扯着嗓子喊：“顾临渊！你这是做什么？”
顾临渊的目光越过他，冷冷落在沈昭身上。
“奉王爷之命，”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捉拿要犯。”
“要犯？谁是要犯？”陆沉急得跳脚，一激动又扯到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梗着脖子骂，“顾临渊你脑子被门夹了吧？你也不看看这是谁！你忘了王爷从前对沈兄弟是怎么……”
“陆沉。”顾临渊冷冷打断他，“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王爷说了，凡有包庇者，同罪论处。”
“你！”
“你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就又想挨一顿？”
陆沉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顾临渊的鼻子，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好你个顾临渊，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如今倒是给王爷当起狗腿子来了！你忘了那天静安寺里，是谁把刀指着沈兄弟的？王爷那五十军棍是白罚你的？你现在倒好，巴巴地上赶着来抓人……”
顾临渊脸色一沉，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没有接话。
沈昭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素白的衣袖上，衬得他整个人冷冷清清。
他没有看顾临渊，也没有看那些明晃晃的刀刃。
只是在想，萧烬玄要抓他，是要审他，罚他，还是要把那一剑，原原本本地还给他？
无论是哪一种……
“陆沉。”
沈昭抬起手，轻轻按在了陆沉的肩上。
陆沉的骂声一顿，回过头来：“沈兄弟？”
沈昭冲他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淡然。
“别说了。”
“可是……”
“我跟他们走。”
陆沉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知不知道王爷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去了，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沈昭没有回答。
他越过陆沉，一步一步走到顾临渊面前，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走吧。”他说。
顾临渊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神色复杂难辨。半晌，他冷哼一声，侧身一让：“带走。”
两个黑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昭的胳膊。
沈昭没有挣扎。
他被押着走出雅间，走下楼梯，身后传来陆沉气急败坏的喊声，渐渐被街上的嘈杂淹没。
沈昭仰起头，望了一眼头顶湛蓝的天空。
春日的阳光落在脸上很暖和，却照不进心里。
静安寺那场大雪，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终究，是他欠他的。
若能让那人好受一分，无论等着他的是什么，刀山也好，火海也罢，他都甘愿承受。
沈昭收回目光，敛下眸子，跟着黑甲卫，一步一步朝摄政王府的方向走去。
第139章 给本王暖床
沈昭以为，等待他的会是萧烬玄疯狂的报复。
他甚至想过，自己会被重新关回那间地牢。
地牢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如今兜兜转转，若是再回到那里，何尝不算有始有终。
沈昭垂着眼，任由黑甲卫押着穿过王府的重重回廊。
可走着走着，便察觉出了不对。
这不是去地牢的方向。
黑甲卫领着他，绕过那片熟悉的竹林，经过昨夜他翻窗而出的那扇雕花木窗。
越走越深，越走越静。
最后，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殿门前。
沈昭抬起头，整个人怔住了。
是萧烬玄的寝殿。
顾临渊上前，推开了殿门。
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所有的窗户都用玄色厚绸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天光也透不进来，只在角落里燃着几盏昏暗的长明灯，灯焰幽幽，将四下照得半明半暗。
满室冷寂。
殿中弥漫着浓重的安神香，浓得呛人。可那香气底下，却压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挥之不去的药苦。
萧烬玄只穿了一件玄色寝衣，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和心口那道狰狞的疤痕。墨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他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匕首。刀锋在他指间翻转，一下，又一下，寒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
“人带来了？”
“是。”顾临渊单膝跪地，“沈昭已带到。”
“下去。”
顾临渊迟疑了一瞬，抬头看了沈昭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起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沈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匕首在萧烬玄指间又翻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了过来。
那目光从沈昭的脸上慢慢往下，掠过他的脖颈、肩头、腰身，最后落在他沾了尘土的靴尖上，又一寸一寸挪回来，停在他脸上。
“沈昭。”
萧烬玄念出这个名字，嗓音低哑，带着几分久未成眠的倦意，尾音却拖得很长。
“朔国人。在本王府里住过些日子。跟本王，交情极深。”
他一字一句，把陆沉昨夜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凉薄。
“本王倒是好奇，什么样的交情，能让你往本王心口捅上一剑？”
沈昭的指尖蜷了蜷。
“说话。”
沈昭抬起眼，声音很轻，却没有逃避，“那一剑……是我刺的。”
萧烬玄看着他，眸色微微一沉。
他原以为这人会辩解，会求饶，会编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认了，眼底甚至没有半分畏惧。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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