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王爷！”
萧烬玄没有下马，也没有让人通传，径直纵马进了营门。
营中正是早饭的时辰，各处灶台冒着白烟。兵士们捧着碗蹲在帐前，见那道身影过来，一个个僵在原地，碗都忘了放下。
萧烬玄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走到一个年轻兵士面前，伸出手。
那兵士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萧烬玄低头看了一眼。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一层细细的砂。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
满营鸦雀无声。
沈昭立在他身后，看见他喉结滚动，将那口粥咽了下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管粮的是谁？”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被押了过来，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贴着泥地。
“王爷，王爷明鉴！下官、下官也是……”
萧烬玄将那只碗搁在他面前。
“喝。”
那人浑身一抖，抬头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萧烬玄，抖着手端起来，一口一口往下灌。砂子硌在牙缝里，咯吱作响，他喝得满脸是泪，一口也不敢剩。
碗见了底。
萧烬玄看着他，嗓音平平。
“克扣军粮，按军法，当如何？”
陆沉在旁边打了个寒噤，硬着头皮答道：“回王爷……斩。”
那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还想求饶，两个黑甲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拖了下去。
求饶声渐渐远了。
萧烬玄转过身，扫了一眼那些捧着碗、呆若木鸡的兵士。
“今日起，营中粮草，本王亲自派人来查。”
没有人敢应声。
可沈昭看见，方才递碗的那个年轻兵士，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看着萧烬玄的背影。
那人还是这样，杀人时眼都不眨，可他亲口尝了那碗掺着砂的粥。
从营里出来，已过了晌午。
回程时，萧烬玄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林间小路，马蹄声也慢了下来。
陆沉跟在后头，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凑到夜寒身边，压着嗓子嘀咕：“你瞧见没，王爷亲口喝了那碗粥。我还当王爷今日是要带沈兄弟出来散心的……”
夜寒忽然抬手。
陆沉立刻闭了嘴。
前头，萧烬玄也勒住了马。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可就在那片沙沙声底下，夹着一点别的动静，很轻，像是有人捂着嘴，喘不过气来。
夜寒翻身下马，长剑出鞘，几步便没入了道旁的灌木丛。
片刻后，里头传来一声惊叫。
夜寒拎着一个人走了出来，扔在路中央。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鞋上沾满了泥。他摔在地上，却顾不得疼，第一件事便是回身，将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死死搂进怀里。
那是个孩子。
一身不合身的粗布短褐，小脸上蹭了泥，可那双眼睛，清澈，惊惶。
陆沉倒抽了一口凉气。
“陛……陛下？”
老太监这才抬头看清马上的人，整张脸霎时间血色褪尽。
他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王爷，王爷饶命！”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还小，什么都不懂，都是老奴的主意，是老奴猪油蒙了心……”
萧烬玄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老太监磕得额上见了血，涕泪横流。
“太后去了以后，宫里一日比一日冷清，乾元宫伺候的人，今日少一个，明日少一个……老奴怕啊，老奴实在是怕……”
他没敢往下说。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宫里人人自危，都怕摄政王哪一日斩草除根，连这小皇帝也不留。
孩子缩在老太监怀里，抖得厉害，却咬着嘴唇，一声也不敢哭。
萧烬玄终于开口。
“擅离宫禁。”
他嗓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陛下可知，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帝，落进谁手里，便是谁的旗号。”
老太监浑身一颤，抱着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紧。
萧烬玄偏过头。
“夜寒。”
夜寒的剑，又往外抽了一寸。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那孩子抖得更厉害了。他从老太监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扫过一圈，最后，停在了萧烬玄身侧那道月白身影上，忽然怔住。
“是你……”
孩子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你是那个……给朕糖人的哥哥。”
沈昭握着缰绳的手一紧。
闹市街头，那只胖胖的小手伸过来，指着他手里的糖人，仰着脸问他，好吃吗？
如今那张小脸瘦得尖了，满是泥污，正巴巴地望着他。
那眼神，像极了溺水之人看见一根浮木。
夜寒已提剑上前。
剑光一闪。
铮的一声，两剑相击。
一道月白身影，挡在了那一老一小身前。
沈昭手中长剑横在胸前，剑尖斜指地面，衣角在风里轻轻扬起。
林间骤然一静。
陆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夜寒的剑停在半空，回头看向马上之人。
沈昭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两人，只抬起眼，望着萧烬玄。
“他还是个孩子。”
萧烬玄看着他。
那双狭长的眸子，一点一点地眯了起来。
“你们认得。”
沈昭的唇动了动，没有答。
萧烬玄的目光，慢慢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个死死攥着他衣角的孩子身上，又慢慢移了回来。
一个往他心口捅过一剑的人，却又巴巴地送上门来。
不图名，不图利，甘愿做一个无名无分的暖床之人。
他原先想不明白，这人图什么。
如今，倒是明白了。
萧烬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可那双眼里，一丝笑意也无。
“沈昭。”
他一字一顿，嗓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接近本王，究竟是为了谁？”
第145章 故地
林间的风停了，沈昭握着剑，没有答。
为了谁？
他能说什么？
说那次秋猎，正是眼前这人一道死士令，命他刺杀第一辆车驾中之人？
说他借着风沙钻进车厢，看见的却是一个穿着龙纹猎装、仰着脸说朕记得你的孩子，于是他收了剑？
这些，萧烬玄都不记得了。
他若说出口，便是亲口认了，早在那时，他就为这孩子违过一次令。
在萧烬玄眼里，这只会坐实今日的疑心。
身后那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死紧，隔着衣料都能察觉到他在颤抖。
沈昭垂下眼，剑尖往下压了半寸，却没有收。
“放他们走。”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萧烬玄看着他，没有动。
夜寒的剑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陆沉缩在马上，大气不敢出，眼珠子悄悄在王爷和沈兄弟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干脆盯住了自己的马鬃。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老太监压在喉咙里的抽噎。
“放他们走？”
萧烬玄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他坐在马上，目光从沈昭横着的剑锋，移到那只攥着衣角的小手上，又慢慢移回来。
“你拿什么同本王讲条件？”
沈昭抿着唇，剑没有放下。
萧烬玄唇角那点弧度，冷了下去。
这人在他寝殿里睡了两夜，暖床、铺被、沏茶，事事顺从。被他当街说成暖床之人，也一声不吭。
他原以为，这是一块磨圆了的石头。
如今才知道，石头里头藏着刃。
平日里藏得极好，偏偏为了这么个孩子，亮了出来。
胸口那道疤又隐隐作痛。
他说不清这股烦躁从何而来，只知道看着那截月白的衣角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攥着，心底便有什么东西翻涌不休。
半晌，萧烬玄开口。
“本王可以放过他们。”
嗓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不过，本王要你放下剑，跟本王回府。”
沈昭抬眼看他。
萧烬玄也看着他。
沈昭握剑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又一根一根松开。
铮——
长剑归鞘。
萧烬玄眸色骤沉，偏过头：“夜寒。”
夜寒收剑上前，单膝落地：“属下在。”
“送陛下回宫。”萧烬玄淡淡道，“乾元宫的人，再少一个，你便提头来见。”
夜寒一怔，随即垂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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