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几人的心，齐齐提到了嗓子眼。
萧烬玄大袖一挥，“都滚出去。”
殿内静了一瞬。
陆沉愣愣地抬起头，裴景明眼明手快，一把攥住他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连拖带拽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急声道：“谢王爷！”
陆沉被拖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嘀咕：“就、就这？”
裴景明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夜寒起身，抱着剑，一言不发地跟了出去。
白修远最后一个起身，提起药箱，走到门口，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安静下来，呼吸可闻。
沈昭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慢慢松开了。
萧烬玄没动。
沈昭抿了抿唇，掀开锦被，想要起身。
才撑起半个身子，肩头便被一只手按住。
萧烬玄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身，解了外头那件朝服，随手往屏风上一扔，上了床榻。
沈昭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便横过来一只手臂，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揽，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后背贴上了对方的胸膛。
隔着薄薄一层中衣，萧烬玄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背上，又沉又重。
“别动。”
萧烬玄低哑的嗓音贴着耳后传过来。
沈昭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轻响。沈昭睁着眼，望着床帐上垂落的流苏，等着身后的人说些什么。
等了很久，身后传来的是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绵长，平稳。
沈昭怔了怔。
这是……睡着了？
沈昭侧过脸，近近看着萧烬玄。
那人双目紧闭，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压着怒意。眼底带着几分倦色，下颌线条利落锋利，薄唇紧抿，即便睡着了，也是一副沉冷严苛的模样。
指尖轻轻落在对方的眉心，一点一点，想把那道褶皱抚平。
又顺着眉骨，慢慢往下，划过高挺的鼻梁。
才碰到唇角，便被一把攥住了。
沈昭心头猛地一跳。
萧烬玄没睁眼，只是在睡梦里攥住他乱动的手指，往胸前一按，另一只手臂收得更紧，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又带了带。
严严实实，再动不得半分。
沈昭的脸贴在对方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耳根，染上一抹薄红。
傍晚时分，前院热闹起来。
管事带着几个小厮，一趟一趟地往几处院子里搬东西。
陆沉的屋里，堆了满满一桌。上好的金疮药，两匹新缎子，一坛御赐的好酒，还有一大食盒城西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
白修远的药房，多了一只紫檀木匣，里头是几味他寻了许久都没寻着的珍稀药材。
裴景明的书房，摆上了一方端砚，一套前朝孤本。
就连夜寒那间挨着府门的小屋，也送去了一柄新剑。
陆沉抱着那坛酒，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就说嘛！王爷那是吓唬人呢！”
他一手拎着酒，一手捏着块桂花糕，美滋滋地往嘴里塞，“你们瞧瞧，这哪是罚，分明是赏！王爷心里头，还是念着咱们的好……”
白修远站在药房门口，看着那只紫檀木匣，没吭声。
裴景明捧着那方端砚，端详了半天，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王爷从不白赏人。
尤其是在刚刚得知被人骗过一回之后。
“陆统领，”他慢慢开口，“你先别急着……”
话没说完，院门口便多了一道墨色身影。
夜寒抱着剑，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陆沉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含糊地招手：“夜寒！快来快来，王爷赏的桂花糕，你尝尝。”
“王爷说了。”
夜寒开口，嗓音冷冷淡淡。
“擅自行事，各打二十板子。”
院子里霎时一静。
陆沉嘴里那半块桂花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愣了半晌，然后慢慢地咧开了嘴。
那笑比哭还难看。
二十板子。
倒也……倒也比五十板子少些。
还不用发配边关。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算太亏？
陆沉咧着嘴，抱着那坛酒，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白修远和裴景明对视一眼，齐齐深深叹了口气。
不过是让那人吐了一回血。
脉象虚了两日，对身子又没半点大碍。
陆沉皮糙肉厚，二十板子挨下去，躺个三五日也就活蹦乱跳了。
可他们俩呢？
一个整日埋在药堆里，一个整日伏在案前，一身文弱骨头，经得住几下？
这二十板子下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裴景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方端砚，又看了看那套孤本。
这下好了，倒是有大把的工夫，躺在床上慢慢看了。
第151章 糖人
沈昭在寝殿里又躺了三日。
那药不过看着吓人，第二日一早，他胸口便不闷了，第三日，连那点被掏空的内力，也慢慢回来了两三成。
可萧烬玄不许他下床。
门口两个侍卫寸步不离地守着，一日三餐端到床前，药也端到床前。他若是掀了被子要起身，两个侍卫便扑通一声跪下，脸色比他吐血那日还白。
“沈公子，您行行好！王爷说了，您要是下了床，咱们俩这两条腿可就保不住了。”
沈昭只好又躺了回去。
一躺就是一整日。
第三日午后，窗棂上忽然响了两声。
沈昭偏过头，窗缝里探进来一颗脑袋，冲他挤眉弄眼。
陆沉左张右望，确定四下无人，这才一手撑着窗台，龇牙咧嘴地翻了进来，落地时腿一软，扶着腰倒抽了好几口冷气。
天杀的二十板子，还没好全。
“沈兄弟，”陆沉一瘸一拐地挪到床前，压着嗓子，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你瞧这是什么？”
油纸一层层拆开，甜香立刻漫了出来。
是城西那家的桂花糕，一块一块码得整齐，糕面上撒着细细的糖桂花。
“我一早就去买了。”陆沉得意洋洋，“整日躺在床上，嘴里头肯定淡得没味儿，给你解解闷。”
沈昭看着那包桂花糕，又看了看他扶着腰的那只手。
“你的伤。”
“嗨，这点伤算什么！”陆沉大手一挥，扯着了腰，脸一下子扭曲了，硬是把那声哎哟咽了回去，“不碍事，不碍事。快吃快吃。”
沈昭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松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陆沉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吃，看他吃完一块，又赶紧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
沈昭又拿了一块。
“这就对了嘛！”陆沉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看你这两日瘦的，王爷那边光让你喝药，药能顶什么……”
“你很闲。”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
陆沉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慢慢回过头，就见自家王爷站在屏风边，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陆沉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牵动了屁股上的伤，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王、王爷……属下、属下就是……”
他结结巴巴，脑子里转得飞快。
死嘴，快说点什么！
萧烬玄目光越过陆沉，落在床上那人手里。
沈昭握着那半块桂花糕，抬眼看他。
殿内静了一会儿。
“吃了几块？”
陆沉一愣。
萧烬玄的目光还落在那块桂花糕上，又问了一遍：“他吃了几块？”
陆沉张了张嘴，飞快地瞄了一眼油纸包，又瞄了一眼沈昭手里那半块。
“两、两块……这是第二块。”
萧烬玄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寝殿。
陆沉跪在原地，愣愣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半晌没回过神来。
不罚了？
他扭过头，看看沈昭，又看看那包桂花糕，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第二日一早，陆沉被管事叫了过去。
“王爷吩咐了，往后城西那家的桂花糕，每日一早，买一份送进寝殿。”管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爷说，陆统领跑腿辛苦，多买一份。”
陆沉站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多买一份。
那多出来的一份，是谁的？
他想了想，一下子笑开了花，连屁股上的伤都不疼了。
从那以后，寝殿里每日都有一碟城西的桂花糕。
陆沉每日一早出门，回来时一份送进寝殿，一份揣进自己怀里，走路都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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