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最终还是将话说了下去。
“三国交战，你不能离开。”
殿内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萧烬玄的唇角绷成一条直线。
他往前一步，隔着案几俯视着沈昭。
“你在教本王做事？”
那声音不高，却已经冷了下来。
沈昭没有躲，也没有答。
他知道萧烬玄在生气，可他不能因为这份怒意，就把不该由萧烬玄承担的选择推给他。
萧烬玄盯着眼前之人，胸口那股火几乎在瞬间烧了起来。
这人又要走了。
去三国交界，去战火最盛的地方，去一个他无法随时赶到、无法亲自护住他的地方。
而他甚至已经替自己想好了留下的理由。
大晟，北境，百姓。
每一个理由都无可辩驳。
萧烬玄想起了城郊田埂上那根磨得发亮的麻绳，想起那个肩头勒出红紫印子的孩子，还有那半块粗面饼。
那样的村子，那样的老人和孩子，在北境两关之后，不知还有多少。
若他此刻离开，谁来领兵守关？谁来挡住朔苍联军？又有多少百姓要被迫背井离乡，甚至葬身铁蹄之下？
沈昭说得对。
他不能走。
可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沈昭独自走进战火里。
那股怒意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发沉。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想让沈昭走。
哪怕只有这一回。
半晌，萧烬玄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沈昭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沈昭的手被迫向前一带，腕骨抵进那人掌心，痛意沿着皮肉漫开。
他却没有挣扎。
萧烬玄低头看着他，眸底翻涌的情绪压得极深，像是稍一松动，便会冲破那层强撑的冷静。
“沈昭。”
他的嗓音低哑，一字一字，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你倒是会挑时候。”
沈昭抬眼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怒意，有不甘，还有一些连萧烬玄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可攥着他手腕的那只大掌，始终没有再收紧。
沈昭的指尖因疼痛微微蜷起。
萧烬玄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力道竟就此停住了。
两人僵持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灯芯忽然爆出一声轻响，火光随之一晃。
萧烬玄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掌中的那截腕骨上。
片刻后，他终于松开了手。
沈昭的手腕骤然一轻。
萧烬玄没有再看他，只转过身，背对着他站了片刻。
肩背绷得笔直，像是将所有即将出口的话都硬生生压了回去。
良久，他才冷声道：
“此事，再议。”
话音落下，他大步走出寝殿。
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沈昭仍站在原地，过了许久，他才低下头。
腕间已浮起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了上去。
指腹停在那道红痕上，久久没有移开。
青云山庄的烽烟，是从西面升起来的。
那日黄昏，山下的村子先烧了起来。
火光映红半边天，浓烟顺着山风翻涌而上，卷进山庄，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逃难的百姓沿着青石小径涌上山来，扶老携幼，哭喊声混着马蹄声，乱成一片。
而追在他们身后的，是一队骑兵。
温行舟立在山门前，一身月白锦袍被烟尘熏得发灰，腰间青玉长剑已然出鞘。
“开门，放人进来！”
“庄主，后头的乱兵——”
“放人进来！”
山门轰然大开。
百姓们跌跌撞撞地涌入庄中，弟子们迅速上前，将人往后院引。余下的人则一字排开，横剑守在石阶前。
一张张年轻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白，握剑的手却没有一个松开。
山道尽头，烟尘骤起。一队骑兵冲了上来，皮甲覆身，弯弓悬鞍，马侧高高扬着苍鹰旗。
是苍国游骑。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群衣甲不整的乱兵，手里提着刀，马背上堆满从村中抢来的财物。一路烧杀掳掠，早已杀红了眼。
为首的游骑勒住马，仰头看了看山门上的匾额，忽然咧嘴一笑。
弯弓，搭箭。
火箭破空而来，直直钉进匾额边缘，火星四溅。
“守住山门！”
温行舟一声厉喝，人已迎着来敌冲了出去。
剑光如水。
迎面劈来的弯刀被他一剑挑开，紧接着剑锋横削，游骑惨叫一声，连人带刀翻下马背。
可对方人马实在太多。
一个倒下，后头便有三个补上。山庄弟子大多没上过战场，平日里切磋比剑，讲究的是点到为止，哪里见过这样不要命的厮杀。
不过几个回合，石阶上便有人接连倒下。
血沿着青石缝隙蜿蜒而下。
温行舟左肩挨了一刀，衣袍顿时洇开一片深色。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反手一剑逼退来敌，剑势依旧凌厉。
就在此时，山门飞檐上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懒洋洋的，像是被外头的动静扰了清梦。
下一刻，一道青衫身影从檐上飘然而落。
谢孤鸿手里拎着一柄古旧长剑，剑鞘磨损得厉害，瞧不出半点名剑的气派。落地时，衣袂轻轻一拂，脚下青石竟连一声轻响也无。
那游骑首领见来人不过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顿时嗤笑一声，扬鞭纵马，直冲他而来。
谢孤鸿抬了抬眼。
剑出鞘。
无人看清那一剑究竟是如何递出的。
只见一道寒光骤然掠过，似秋水横空，又似长夜裂开了一线天光。
剑光掠过之处，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匹战马齐齐一顿。
紧接着，马背上的人接连栽落，重重砸在地上。
山门前的厮杀声，竟有一瞬凝滞。
谢孤鸿收剑入鞘，剑尖垂落，神色仍旧疏懒。他抬眸扫过山道上剩余的敌人，仿佛眼前不过是一群扰人清静的野狗。
“归墟在此。”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山道。
“还有谁要上山？”
山道上，竟无人应声。
第162章 勿念
后院里，却是另一番混乱。
逃上山的百姓挤满了廊下，孩子哭闹，妇人惊惶。师娘挽起袖子，忙着将老弱妇孺一一安置进屋，顾淮则守在院门口，手中长剑出鞘，肩上的旧伤又渗出了血。
沈珩扶着一名老妇人，正慢慢往屋里走。
他的腿才好不久，步子仍有些迟缓，却始终没有松开搀扶老妇人的手。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两道身影翻墙而入。
是从后山绕过来的乱兵，满脸血污，手里的刀还往下滴着血。一落地，看见廊下挤着的老弱妇孺，两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其中一人提刀便朝沈珩扑去。
沈珩下意识将老妇人推向身后。
他手中没有剑，刀锋迎面劈下，已避无可避。
一缕银丝骤然破空而来。
细如发丝，快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火光里闪过一道冷芒，便缠上了乱兵握刀的手腕。
银丝猛地一绞。
那人惨叫一声，五指骤然松开，刀当啷落地。银丝随即一抖，竟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重重撞上院墙。
另一名乱兵尚未反应过来，身后便掠过一道青影。
掌风落下，那人连呼喊都来不及，便软软倒在地上。
青影站在院中，背对着沈珩。
那人手腕轻轻一翻，银丝无声无息地收回袖中。随后，他转过身，似乎打算就此离去。
“等等！”
沈珩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
那人的脚步顿住。
沈珩攥得很紧，仿佛只要稍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再次化作一道青影，消失在檐角与夜色之间。
片刻后，他缓缓回过头，院中的火光正盛，映亮了他的眉眼。
沈珩怔了一下。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岁上下，与昭儿年纪相仿。眉目冷硬，轮廓分明，像是被刀锋细细刻出来的。薄唇紧抿，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望过来时，瞧不出半分情绪。
他的左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痣。
沈珩望着那颗痣，心口忽然一紧。
窗台上悄然续好的草药。
琴案上重新接好的琴弦。
屋脊之上，那缠住他脚踝、将他从险境中拽回的银丝。
还有静安寺漫天风雪里，那只伸向他的手。
原来，都是同一个人。
这些时日，那人来去无声，从不多言，甚至连一个名字都不肯留下。沈珩只隐约知道有人一直在暗中护着自己，却始终没能看清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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