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乱如麻。
在破庙闻到沉香的刹那，沈昭几乎本能地以为，萧烬玄孤身潜入朔国腹地，是来找他算账的。
可直到逃出十里之外，被冷风吹醒了混沌的头脑，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
适才他的佩剑已经脱手，双腕也被对方扣住。以萧烬玄的功力，若当真是来算账拿人的，只需顺势封住他的气海穴，今夜他便插翅难飞。
“萧烬玄……”
沈昭低低念出这三个字，将脸埋进微凉的掌心。
为什么不抓他？
为什么偏偏要在漆黑的雨夜，那样吻他？
他在溪边一直坐到天际泛白，林间起了晨雾，也没有想出个答案。
天亮之后，沈昭就着溪水洗了把脸，将缺了一截袖口的白衣扎紧，又去镇上的铁匠铺买了一柄最寻常的铁剑悬在腰间，照旧拉着从落霞谷取来的米粮，去了边境的粥棚。
熬粥、分粮、替流民包扎伤口，夜里出手拦下搜刮百姓的铁鳞军，一切和前几日没有两样。
可渐渐地，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赶去截一队押送壮丁的铁鳞军，到了山道口，只见断开的绳索散了一地，壮丁早已不知去向。他循着哭声找到一处被抢空的村子，村口却已摆好了几袋米粮。有时他刚一出手，暗处便有人替他截住了追兵。
那些人从不露面，也从不留名。
沈昭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路。山道空荡荡，林木森森，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可风里，总像是缠着一缕极淡的沉香。
就好像有一个人，一直远远跟在后头，静静看着他。
千里之外的大晟皇都，起初几日因着摄政王临行前的余威，再加上裴景明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两名敢在太和殿嚼舌根的言官，朝中倒还算安稳。
然而，随着北境战事胶着，更有密探传回消息，称摄政王殿下竟不在北境第三关大营之中，而是不知所踪，原本蛰伏在暗处的世家残党，顿时蠢蠢欲动起来。
乾元宫内，空气几乎凝滞。
殿门被几名世家出身的禁军副统领把守，连平日里伺候的宫人都被屏退到了殿外。
年幼的小皇帝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小脸煞白，双手死死抓着明黄的龙袍下摆。而在御阶之下，以礼部尚书、定国公府旁支为首的十余名老臣正齐齐逼视着御座。
“陛下！”
须发皆白的礼部尚书手捧一卷拟好的明黄圣旨，声音沉痛而激昂：
“如今朔苍两国铁骑犯境，北境将士浴血奋战，皆是因朔国余孽而起！”
“我大晟境内潜藏了大批朔国流民与细作，更有朔国前太子沈珩及其胞弟沈昭在三国交界兴风作浪！若不趁摄政王不在京中、速速下旨肃清内患，大晟江山危矣！”
小皇帝看着阶下步步紧逼的大臣，声音发颤：“可、可是皇叔临行前说过，一应事务交由裴卿统筹……”
“裴景明不过一介无爵无品的幕僚谋臣，焉能代天子行事？！”
定国公府的一名族叔冷声打断，往前逼近一步，目光阴鸷地盯着小皇帝，“陛下莫非忘了，您才是大晟名正言顺的天子！”
“萧烬玄把持朝政、欺君罔上，为了一个敌国祸水，不仅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更是亲手逼死了您的亲生母亲，崇宁太后！”
“母亲”两个字一出，小皇帝浑身猛地一震。
那族叔见状，立刻压低声音，字字诛心地挑拨道：
“太后娘娘是如何殁的，陛下难道还不明白么？萧烬玄连您的母后都容不下，他日从北境班师回朝，这龙椅上坐着的是谁，可就不好说了。”
“如今摄政王不在京中，正是陛下重振天子威严、替太后娘娘报仇的唯一时机！只要除了沈昭那个祸水，便是捏住了萧烬玄的软肋，满朝世家皆愿誓死效忠陛下！”
这些话，一字一句，全都落进小皇帝耳中。
第173章 圣旨
小皇帝没有亲眼见到母后是怎么殁的。
他只记得那一夜宫里乱得厉害，火把照亮了半边天。黑甲卫围住了整座皇宫，他被留在自己的寝殿里，殿门外守满了人，谁也不许进出。
等天亮门开了，母后便再也没有来看过他。
没有灵柩，也没人肯告诉他母后葬在哪里。他问过一回，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谁都不敢抬头。
他又想起皇叔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从来没有半分温度。
小皇帝攥着龙袍的手一点点收紧，眼眶慢慢红了。
“请陛下下旨，即刻发兵青云山庄，拿下沈珩，那沈昭自会现身。”
十余名朝臣齐刷刷跪倒在地。
小皇帝红着眼，咬紧牙关，伸手抓起了御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陛下不可——！”
殿门轰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袭青衫的裴景明带着几名王府侍卫强行闯入殿内，因走得太急，额角沁出冷汗。
他一眼便看清了御案上摊开的那卷圣旨，脸色骤变，快步冲到御阶前，厉声喝道：
“尚书大人！尔等趁摄政王殿下在前线浴血御敌，竟敢私闯乾元宫、胁迫陛下乱发诏命，是想造反不成？！”
礼部尚书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裴景明，丝毫不惧道：
“裴先生此言差矣！老臣等人乃是奉天子之命入宫议政。陛下亲政用玺，天经地义！倒是裴先生，无召擅闯帝宫，眼里还有没有天子的威严？！”
“陛下！”裴景明不再理会那群老狐狸，径直抬头望向御座上的小皇帝，言辞恳切而锋利，“大晟境内的朔国百姓大多是昔日归附的良民与逃难流民，若一概以细作论处，势必逼反民心、大乱后方！”
“至于沈昭……陛下比谁都清楚他在摄政王殿下心中的分量！此诏若出，无异于自毁长城，还请陛下万万三思！”
听到这些话，小皇帝非但没有冷静下来，眼底的血丝反而更重了几分。
皇叔眼里只有那个沈昭，从来没有他这个皇帝，更没有他的母后！
他甚至不知道沈昭长什么模样。只知道是这个名字，叫皇叔在太和殿上护着，叫满朝文武不敢多议。
“朕……朕才是皇帝！”
小皇帝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猛地喊了一句。
他双手死死抱住那方冰冷沉重的天子玉玺，高高举起。可真当要往下落的时候，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太和殿上萧烬玄那句“本王的人，轮不到你们来议”，握着玉玺的手还是剧烈地颤抖起来，抖得连印钮上那条玉龙都跟着晃动。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礼部尚书在阶下高声催促。
小皇帝一闭眼，带着哭腔与孤注一掷的狠劲，将双手猛地往下一按——
鲜红的印泥落在明黄的绢帛之上，烙下了一方端正而刺目的玺印。
裴景明瞳孔骤缩，往前抢了一步：“陛下！”
几名禁军拔刀上前，如铁墙般横在御阶之前，将裴景明与王府侍卫死死拦住。
礼部尚书一把捧起盖好玺印的圣旨，高高举过头顶，脸上露出得逞的冷笑：
“天子诏令已成，传旨六部，通令各州府，即刻张榜昭告天下！”
小皇帝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裴景明站在明晃晃的刀锋前，看着礼部尚书捧着圣旨大步流星地走出乾元宫，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
他拦不住。
那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诏书。
如今王爷远在敌境，黑甲卫主力又在北境前线，他在皇权大义与世家联手之下，根本无权废除天子圣旨！
殿外，传诏的驿卒已策马奔出皇城，分赴大晟四方。
八百里加急的天子诏书，不过数日便传到了三国交界。
沈昭在边境得知大晟异动的消息，日夜兼程赶回青云山庄时，山门前正是甲光如林，杀气冲天。
数千名身披大晟制式铠甲的西岭驻军，打着朝廷旌旗，已将整座青云山庄围得水泄不通。
沈昭眸光一凛，足尖在山道旁的老松枝头一点，整个人如一道素白惊鸿越过黑压压的军阵，稳稳落在了山门前的石阶之上。
“是沈昭！”
看着与皇榜上一模一样的眉眼，阶下的官兵一阵骚动，纷纷挺枪上前。
为首的西岭副将骑在高头大马上，见正主现身，眼底闪过一抹厉色，当即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查朔国余孽潜伏边境，祸乱江山。凡大晟境内朔国人氏，一律以敌国细作论处！着即刻缉拿朔国前太子沈珩、其胞弟沈昭，如有抗旨包庇者，与逆犯同罪，格杀勿论！”
明黄的绢帛在山风中猎猎作响，那方鲜红的天子玺印刺目至极。
沈昭握着剑柄的手一紧，心头生出一个念头——
这道圣旨，可与萧烬玄有关？
是默许……
还是恢复记忆后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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