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玄没有理会。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他挥了挥手。
“退下。”
诸将面面相觑，一个个退了出去。
顾临渊走在最后，在帐门口顿住，回头看了沈昭一眼，眼神复杂，终究还是掀帘出去了。
帐中只剩下两人。
沈昭站在案边，看着那幅舆图。
冰河以北，朔国的山川、河道、城池，是他从小就看熟了的。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方才那句，是真心的？”
萧烬玄看着他。
“本王像在说笑？”
沈昭怔了怔。
萧烬玄唇角微微一勾，“若是沈珩继位，朔国便仍是朔国。大晟不必为此耗费兵力治理新土，边境也能少些纷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昭脸上。
“你若想回去，本王随时可以陪你。”
沈昭抬起眼。
萧烬玄站在灯下，眉眼冷硬，说起朔国的去留时，却没有半分迟疑。
沈昭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没有说话，只朝他靠近了些，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
第188章 生路
大军渡河时，冰河已然解冻。
沈昭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南岸的营帐渐渐远去，化作天际一片模糊的暗影。
一路向北，晟军势如破竹。
沿途城池大多不战而降。铁鳞军连番失利，早已军心涣散。守城将领有的弃城而逃，有的干脆开门请降。沈承安派来的督军也被麾下士兵五花大绑，押到萧烬玄马前。
萧烬玄勒马停了一瞬，垂眼扫过那人，神色淡漠。
“开城者，免死。”
此令传开，沿途降城愈多。
半月后，大军抵达朔都城下。
城墙高耸，青灰色的墙砖一层一层垒上去，城头上旌旗密布，铁鳞军的玄黑旗帜在风里翻卷。
护城河宽阔幽深，吊桥高高悬起，城门紧闭。
沈昭勒马立在阵前，遥望那道高墙。
他在那里长大。
七八岁时，皇兄带着他从西边那道角门溜出去看灯。后来朔国易主，他也曾率领旧部，从这道城墙下杀出一条生路。
如今，他又回来了。
身后是大晟的十万兵马。
中军帐里，诸将争得面红耳赤。
“朔都城高池深，可城中守军不过两三万，又早已人心离散！”顾临渊一拳砸在案上，“末将愿率先登营，三日之内，必破此城！”
“云梯不够，便填河！”另一名将领道，“趁苍国援兵未到，一鼓作气拿下，免得夜长梦多！”
“依末将看，火攻最快……”
“不可。”
萧烬玄坐在主位上，开口只有两个字。
帐中一静。
顾临渊急道：“王爷！”
萧烬玄看着舆图上那座城。
“城中有多少人？”
帐中无人答话。
半晌，一名老将迟疑道：“朔都……少说也有三十万人。”
“三十万。”
萧烬玄重复了一遍。
“强攻，火攻，填河。破城那日，你们拿什么拦住底下的兵？”
无人出声。
攻城死伤太重，城破之后，杀红了眼的兵是拦不住的。这个道理，帐中每一个人都清楚。
萧烬玄站起身。
“传令。”
“不屠城。开城者，免死。”
“射书入城，告诉城中每个人，本王只要沈承安一人的命。”
当夜，数千支箭矢裹着帛书，越过城墙，落进了朔都大街小巷。
第二日一早，城外南门三里处，搭起了一排粥棚。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灶底下烧着柴，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粮车一辆接一辆停在粥棚后头，车上的粮袋堆得像小山。
米香顺着风，一阵一阵往城墙那头飘。
城头上的铁鳞军，看得清清楚楚。
头一日，没有人出来。
第二日夜里，西城墙上垂下了一根绳子。
一个老汉顺着绳子溜下来，摔在墙根底下，崴了脚，一瘸一拐地爬过了护城河边的芦苇荡。
巡夜的大晟兵士发现了他，举着火把围上去。
老汉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兵士们面面相觑，最后，有人把他扶了起来，送去了粥棚。
那老汉捧着一碗热粥，蹲在灶边，一口一口地喝，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城里……城里早就没粮了……”
第三日，城墙上垂下来的绳子，多了十几根。
第四日，有人从城北的水门底下钻了出来，浑身湿透，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城头上的铁鳞军开始放箭。
可箭射得稀稀拉拉，一大半落进了护城河里。
第五日，西水门的守军自己把水闸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守门的铁鳞军卒子跟着百姓一起钻了出来，盔甲都没卸，跪在粥棚前头，双手捧着一只空碗。
施粥的伙夫看了看他身上那身玄黑甲胄，又看了看他凹下去的两腮。
还是给他盛了一碗。
那卒子端着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对着粥棚磕了三个头。
“我娘还在城里。”他哑着嗓子说，“明日……明日我把她也带出来。”
到了第六日，出城的人已经拦不住了。
天一亮，城墙上便垂满了绳子。水门底下、城墙根的狗洞里，人一个接一个往外钻。城头上的铁鳞军起初还在喝骂，后来便不骂了，只是站在垛口后头，眼睁睁地看着。
有几个，也跟着溜下了墙。
粥棚前排起的队，从南门一直排到了河边。
沈昭在粥棚里帮着施粥。
他戴着斗笠，压低了帽檐，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
左肩的伤还没好全，他便只用右手。
一张张面孔从他眼前经过。有老人，有妇人，还有抱着孩子的汉子，全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们捧着碗，一遍一遍地说谢谢军爷。
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
沈昭也不抬头，只是一勺一勺地舀。
到了傍晚，最后一锅粥见了底。
陆沉蹲在粮车边上，正跟管粮的军需官对数，嘴里念念叨叨。
“今日又是三百石……照这么个吃法，再有十日，裴先生上回运来的又得见底……”
沈昭放下勺子，走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那些粮车。
车辕上烙着的，不是户部的印。
是摄政王府的。
沈昭停住脚步。
大军的粮草，一向是户部调拨，车上烙的是户部的官印。他在北境大营看过无数辆粮车，没有一辆是这样的。
“这些粮，”他开口，“不是户部的？”
陆沉手里的账本一抖。
“啊……这个……”
他眼神往旁边飘了飘，挠了挠头，见实在躲不过去，只得压低声音。
“户部倒是按王爷的吩咐拨了粮，可大军一路北上，沿途又要赈济百姓，这么大的消耗，户部送来的粮食也撑不了多久。”
他撇了撇嘴。
“裴先生写信来问王爷怎么办，王爷就回了一个字。”
“卖。”
沈昭看着他：“卖什么？”
陆沉叹了口气。
“王爷寝殿中有间密室，里头全是王爷这些年的私藏。夜明珠、古玉，还有那几柄名剑，如今全让裴先生找人卖了，换成粮食，一车一车往这边送。”
他掰着手指头数。
“听说光是那几颗夜明珠，就换了好几千石粟米。还有个什么前朝的玉璧，京里几家大商行抢着要，价钱抬得吓死人……”
他还在数，沈昭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间密室。
很久以前，他第一回潜进摄政王府，便是跟着萧烬玄的背影，借着石门合拢前的最后一道缝隙，闪身进去的。
后来他又去过一回。
一排一排的木架，夜明珠，古玉，名剑。他自小在朔国皇宫里长大，见过不少天下至宝，可那一室的收藏，仍让他暗暗心惊。
那时他只想着找皇兄的下落。
这些东西再珍贵，也与他无关。
如今，它们变成了一袋一袋的粮食，堆在朔都城外，一锅一锅熬成了粥。
沈昭走到一辆粮车前，伸手解开了一只粮袋。
里头是黄澄澄的粟米。
他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
米粒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地响。
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走近。
他没有回头，那缕沉香，就落在身侧。
萧烬玄在他身旁站定，随意瞥了眼那只粮袋。
“看什么。”
沈昭抬起眼，笑了笑，“没什么。”
他松开手，任由最后几粒粟米从指间落回袋中。
清冷的眉眼被日光镀上一层暖色，眉梢眼角都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