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北门，探马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回了话，说九门全闭，吊桥高悬，城头上站满了弓手。
陆沉在后头骂了一句，被夜寒一眼瞪了回去。
城楼上，有人探出了半个身子。
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间挂着九门统领的金牌。他看着城下那面帅旗，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
“城下可是摄政王殿下？”
没有人答他。
那人也不在意，展开手里一卷文书，高声念道：
“奉陛下口谕——”
“边将回京，须卸甲解兵，单骑入城！”
“朔国钦犯沈昭，前诏未废，罪名犹在，须押解入城，交三司会审！”
他念完了，把文书一合，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
“王爷，祖宗法度在此，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请王爷，莫要叫下官为难。”
城下一片死寂。
三千黑甲卫，没有一个人出声。
沈昭坐在马上，抬头看了眼城楼。
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动。
身侧，萧烬玄终于抬起了眼。
然后，他开口了。
只有三个字。
“开城门。”
城楼上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王爷这是要攻城？”
他拍了拍城垛。
“这可是皇都！王爷带着兵马攻打皇都，那可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城墙里头忽然响起了刀兵声。
先是一声，然后是一片。
喊杀声、兵刃相撞声、有人惨叫着从城墙内侧的马道上滚下去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从城门洞里闷闷地传出来。
城楼上那人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回头。一柄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握刀的，是他的副将。
“统领大人。”那副将的声音很稳，“得罪了。”
城门洞里，沉重的门闩被人一根一根抬了下来。
吊桥的铁链哗啦啦地响。
轰隆一声，北门大开。
晨光从门洞里照出来。门洞正中，站着一个人。
一身青衫，袍角溅了几点血，手里握着一卷文书。身后是王府留守的黑甲卫，刀刃上染着血红。
裴景明看着城下的萧烬玄，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来。
“王爷离京前吩咐过，太和殿上那群老东西若是再敢生事，不必请示，直接拿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张温润清俊的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属下，拿了。”
萧烬玄看着他。
“嗯。”
他一抖缰绳，策马往前。
沈昭跟了上去。
两匹马，并辔穿过城门洞。
身后，三千黑甲卫鱼贯而入。
城门里头，是皇都的长街。
沈昭原以为，街上会是空的。
可不是。
长街两侧，站满了人。
挑担的，推车的，抱着孩子的，拄着拐杖的。茶楼的窗户全推开了，二楼三楼挤满了脑袋。有人站在自家屋顶上，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摄政王回来了——！”
那一声，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水，满街的人一下子沸腾了。
“摄政王千岁——！”
“灭了朔国，降了苍国！咱大晟，打赢了！”
“我儿子在北境当兵，他写信回来说，是王爷带着他们打的雁回谷……”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北门一直传到了长街尽头。
有人往马前扔花，有人往黑甲卫的手里塞饼子、塞鸡蛋，被拒了，便硬往马鞍上挂。
沈昭骑在马上，看着这一街的人。
忽然，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声音。
“那个……骑白马的，是谁？”
“听说，就是朔国那个二皇子……”
“钦犯？”
“什么钦犯！我侄儿在北境当伙夫，说雁回谷那一仗，就是那个二皇子领的路！苍国的大将，也是他一剑斩的！”
“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我侄儿说，那天王爷当着几万人的面，还……”
后面的话，被一阵更大的欢呼声盖了过去。
沈昭的耳根，微微发烫。
身侧之人没有看他，却伸过手来，将他的缰绳往自己那边带了带。
两匹马，挨得更近了。
第198章 他会如何？
当日午后，太和殿钟声响起。
满朝文武从各自的府里被召了来，一个个跪在殿中，大气不敢出。
殿门外，被拖进来几个人。
是黑甲卫从府里抓来的，有的还穿着中衣，有的连鞋都没穿。被往金砖上一扔，滚了几滚，抬起头来，脸色青白。
为首的，正是半月前在乾元宫里捧着诏书、请陛下用玺的那位。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御阶下的萧烬玄。
还有萧烬玄身侧，那道身影。
他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萧烬玄没有看他，只偏了偏头。
裴景明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了手里那卷文书。
“京中七家世家，借北境商路，私与苍国互市。盐铁、战马，乃至掳掠来的人口，往来不绝。”
“北境征讨苍朔两国，户部拨往北境的军粮，经七家之手，层层截留。账上写着三十万石，送到北境的，不足二十万。”
殿中一片哗然。
裴景明的声音没有停。
“北境将士在冰河边上啃冻饼，朔都城外的粥棚眼看就要断粮。王爷没法子，只得变卖了自己的私藏，一车一车往北边补。”
“而那短了的十万石粮——”
他把一本账册扔在了那人面前。
“在诸位府邸的地窖里。”
那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诬、诬陷！这是诬陷！王爷，下官冤枉……”
“冤枉？”
殿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是那个雨夜，叩响了摄政王府后门的人。
他走到殿中，对着萧烬玄深深一拜，然后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人。
“那夜在城南宅子里，诸位商议着要如何拿陛下的玉玺，召王爷回京，又要如何把沈公子押进京来，一刀斩了，好叫王爷失了心神，自乱阵脚。”
“下官就坐在角落里。”
“一个字，一个字，都记着。”
那人张着嘴，还想再说什么。萧烬玄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黑甲卫上前，将那几人一一拖了下去。
殿门口的哭喊声、求饶声，渐渐远了。
殿中，静了下来。
可不过片刻，跪着的人里，又起了一阵骚动。
是几位须发皆白的宗室老亲王，还有十几个御史言官。他们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跪到了殿中央，齐齐叩首。
“王爷清君侧，惩奸佞，老臣等，无话可说。”
为首的老御史抬起头，花白的胡子在发抖。
“可是王爷——”
他抬手，指向萧烬玄身侧。
“此人，乃朔国皇子！”
“朔国虽灭，可朔国的旧臣还在，朔国的遗民还在！他身上流着朔国皇族的血，便是朔国人心里的一面旗！”
“今日他跟在王爷身边，明日，谁知道他会不会举起这面旗？”
“亡国皇子留在身边，是祸患！”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
“请王爷，以江山社稷为重！”
身后的人跟着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请王爷以江山社稷为重——！”
满殿回荡着那一声。
沈昭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些目光，一道一道，全落在他身上。
有恨的，有怕的，有审视的，也有看热闹的。
他早已习惯了。
从朔国到大晟，从北境的城楼到朔都的宫门，这些目光，一直跟着他。
沈昭脊背挺得笔直，静静地站着。
然后，他的手被人握住。
萧烬玄往前走了一步，与他并肩。
目光缓缓扫过老御史的脸，扫过那些宗室亲王与伏地的御史言官，最后落在满殿文武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可太和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本王，此生唯一挚爱之人。”
满殿死寂。
老御史张着嘴，僵在了那里。
宗室老亲王们面面相觑。
跪在两侧的文武百官，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倒抽了一口凉气，还有人手里的奏折“啪”地掉在地上，也没敢去捡。
沈昭身形一顿，那只被握着的手，指尖猛地绷紧。
他知道这人是个疯的。
可从没想过，这人会当众说出这样一句话。
终于，一位宗室老亲王回过神来，颤巍巍地直起身子。
“摄……摄政王纵是心有所属，也不能罔顾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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