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说：“王爷赐了解药，已经暂时压制住了。”
沈昭听了却高兴不起来，指尖微微攥紧，顷刻间传来刺痛。
这个月解了，可下个月……
夜寒将一碗药放到桌上，淡淡道：“王爷吩咐，你若醒了就把这个喝了。”
沈昭看着那碗药，微一犹豫便伸手一饮而尽，而后问：“既然毒解了，我的任务呢？”
他不相信萧烬玄会有如此好心。
若非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或许早已毒发身亡了。
毕竟他曾听见萧烬玄亲耳说过——
“这个世上，没有绝对忠诚之人。”
“有的，只有足够的代价。”
而他沈昭能够苟活至今，定然也有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王爷让我告诉你。”夜寒顿了顿，继续道，“既然知道来求王爷，就该清楚，这条命以后是谁的。”
房间里寂静无声，沈昭握着药碗的手捏得死紧。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萧烬玄需要我做什么？”
“王爷给你一月时间，熟悉整个皇都。”
沈昭一愣，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答案。
萧烬玄竟会允许他出府，就不怕他一去不回？
似乎是料到沈昭心中所想，夜寒沉声道：“你的毒只有王爷能解。”
“若拖延一日，毒性便会重新渗入经脉，届时你连内力都难以运转。”
“三日之后，毒入心脉，轻则气血逆行，重则昏厥吐血。”
“七日之后……”
夜寒声音微沉，“便不是一颗解药能轻易控制得住的了。”
沈昭垂眸，“我已经领教过，倒请不必费心提醒。”
夜寒补充道：“这一个月内，你可以随意出入皇都。”
沈昭抬眸，夜寒看着他，“只是你要记得，一个月内务必回来。”
……
第二日，沈昭站在大晟皇都的闹市街头，脚步难得停顿住了。
这里没有森严的守卫，也没有死士住所里挥之不去的杀气。
入眼是熙攘的人群，车马缓缓驶过，街边小贩已经支起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飘在空气中，偶尔还能听见酒楼二层传来的谈笑声。
沈昭怔怔看了许久，才迈开步。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走在街上了。
山中岁月清寂，虽清苦，却自在。后来下山入了皇都，便是一场接一场的战事。再到如今，他身陷大晟摄政王府，连呼吸都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着。
此刻不过短短几步，他竟生出一种久违的畅快。
沈昭抬头看向街边悬挂着的酒旗，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酒楼里高谈阔论之声传来，诉说着这段时日江湖上的新鲜事。
“听说青云山庄前几日又收了三个弟子？”
“这算什么？我听说西岭那边出了个使剑的少年，一套落雪十三式使得漂亮得很。”
“你们这些消息都落后了，最近最热闹的可是江湖榜上的排名……”
熟悉的字句钻入耳中，沈昭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自幼随师父修行，比起皇宫里的金銮殿，他更喜欢山间竹屋。比起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更欣赏仗剑走江湖。
只是后来，他不得不离开那片自由天地。
沈昭站在街边听了许久，直到卖糖人的小贩从身旁经过，他才收回目光。他随手买了两个糖人，边走边吃，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只胖胖的小手伸了过来，指了指他手中的糖人。
沈昭低头看去，是一个约莫六岁的孩童。
小家伙穿着一身低调却质地不凡的青色锦衣，小脸实在稚嫩，圆润白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天真。
他生得极好，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像盛着一汪清泉。
此时小家伙正仰着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糖人，似乎很想要却又努力克制着没有直接伸手。
“这个……”小家伙舔了舔唇，“好吃吗？”
沈昭微微一怔，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好吃。”
小家伙眼睛亮了亮。
沈昭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糖人，又回头望向街口。
方才那卖糖人的小贩已经走远，想来再追也来不及了。
他看着眼前的小家伙，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这孩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懂得克制，想要东西也不胡闹。
沈昭蹲下身，将手里未吃的那串糖人递过去。
“给你。”
小家伙愣住，“给我？”
“嗯。”沈昭笑道，“卖糖人的已经走了，你若喜欢，便拿着吧。”
小家伙眨了眨眼，没有立刻伸手接，可那眼中明明满含期待。
仿佛内心经历过一番挣扎，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慢慢伸出手。
然而就在他的手握住糖人的瞬间——
“慢着！”
一道尖细的嗓音突然从旁传来。
只见一名面白无须、身着锦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在看到沈昭的脸后，那男子眸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便阴沉下来。
那人看似普通，身形却极为利落，目光落在沈昭手中的另一根糖人，眼底浮现一丝警惕。
他一把将小家伙护到身后，冷声呵斥。
“你是什么人？”
“竟敢随意给我家小主子东西！”
沈昭眉头微皱，还未等他说话，那男子已经上前一步，他上下打量沈昭，面色愈发古怪，语气却越来越凌厉。
“来路不明之物也敢递给我家小主子，你可知道若出了半点差错，便是十条命也赔不起！”
“我不过见他喜欢，送他一串糖人罢了。”沈昭淡声道。
那男子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竟还敢狡辩！”
第21章 腌臜
“够了。”小家伙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他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那中年男子的手臂。
男子一怔，连忙低头，“小主子……”
小家伙仰头看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是一串糖人而已。”
“可是——”
男子显然仍旧不放心。
“他没有恶意。”小家伙打断他，接着回头看了沈昭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防备，反而带着几分歉意。
“回吧。”
那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压下了后面的话，只是看向沈昭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警惕。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倒觉得有些意外。
一个六岁的孩子，竟能让身旁的人如此听话。况且那男子虽言辞凌厉，可真正面对这孩子时，却没有半分逾越。
“走吧。”小家伙轻声道。
男子这才退开一步，跟在那小家伙身后。
还没走出几步，小家伙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人，犹豫片刻，转身朝沈昭走了回来。
小家伙将糖人递回沈昭手中。
“这个还你。”
随后，在男子的护送下离开。
直到两人走远，沈昭低头望着手中的糖人，张嘴咬了一大口。
甜香在舌尖蔓延，冲淡了心头那一丝不快。
……
接下来的几日，沈昭几乎走遍了整座皇都。
他去了茶楼，听过市井传闻。也去过酒肆，与江湖人士擦肩而过。
他没有刻意打听什么，只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将自己融入这座城。
皇都的繁华背后，是暗流涌动。
朝堂上的争斗，百姓并不知晓。
他们只知道今年的粮价涨了一些，知道城南新开了一家酒楼，知道最近来了不少外地江湖人士。
而这些零散的信息，在沈昭脑海中一点点汇聚。
沈昭试着离开皇都。
然而第一次走到城门处时，便被守卫拦了下来。
“近日皇都戒严，出城需有通行令。”守城士兵面无表情道。
沈昭眸色微沉，“若只是出城办些事呢？”
“没有通行令，不得离开。”
对方语气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昭站在城门前，余光扫向四周。
不远处，一名卖茶的老人。
街角，一个靠墙休息的男子。
还有城门后的两名士兵。
看似毫无关联，可他们的目光，却数次落在自己身上。
有人盯着他。
沈昭心中很快有了判断。
看来萧烬玄放他出来，并不代表真正放任。
沈昭没有继续与守卫纠缠。不出城，那就先去近郊。
那里有一处朔国旧部的暗点，虽已废弃，但沈昭和顾淮约定过，若要传递消息，便将密信放在暗点屋侧的槐树下。
沈昭走到皇都郊外十余里，这里远离城中的喧嚣，更少了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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