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沈昭仔细将信纸卷好，重新缠回小七腿上，低声在它耳边交代了几句，便将它放飞出去。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沈昭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牵挂，才稍稍得了几分安慰。
是夜，沈昭回到自己房中，和衣躺在床榻之上。
自打领了贴身侍卫的差事，他便已从从前那间死士住所，搬到了侍卫院落中一间独门独户的单间，倒也算得上是这半月来唯一的一点“清净”。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信中的内容，一时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平静。
刚合眼没多久，房门却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床榻走来。
沈昭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一个翻身坐起，怒目望向来人。
果不其然，正是萧烬玄。
“你怎的又来了！”沈昭咬牙切齿，压低声音质问道，心底早已将这人骂了个底朝天。
这院子既是他的单间，怎的连夜里安睡都不得清净？这人莫不是当真将他当成了随时可供驱使、可供索取的物件不成！
萧烬玄停在榻前，借着窗外洒进的稀薄月光看他，语气理所当然：“本王睡不着。”
沈昭险些被一口气噎住，压着怒火硬邦邦地道：“王爷失眠该去寻大夫开方子，跑来属下这偏院作甚？”
萧烬玄并未理会他的冷讽，反倒径直顺势躺了下来，沉实的躯体瞬间挤占了大半床榻，将沈昭逼得只能贴向墙角。
“你今日放走的那只鸟，”萧烬玄侧过身，长臂横过来将他箍在怀里，低哑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当真是误打误撞飞进本王府里的？”
沈昭心头猛地一震，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脑海中飞快盘算着应对之词，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等了半晌，正准备硬着头皮开口辩解，耳边却突然没了动静。
紧接着，一道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在颈侧缓缓漾开。
沈昭身形一顿，有些不敢置信地微微偏过头。借着稀薄的月色，只见萧烬玄双眼紧闭，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留下的深深疲态，竟是就这么揽着他沉沉睡了过去。
那手臂依旧如铁箍般死死揽在他腰间，沉重得让人挣脱不开，可周身那股逼人的戾气却尽数收敛了下去。
沈昭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心底一时间不知是庆幸还是荒谬。这人将他吓得半死，自己倒睡得酣畅！
他深吸一口气，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看着近在咫尺的冷峻轮廓，任由那股熟悉的沉香气息将自己包围，在这漫漫长夜里僵着身子，彻底没了睡意。
第50章 宫宴
这一夜，沈昭几乎睁着眼到了天明。直到窗外泛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萧烬玄才终于松开手臂，翻身下榻。沈昭僵了一夜的身子这才稍稍舒展开来。
他侧过脸，看着男人披衣起身，心中却忽然想起顾淮送来的那封信。
皇兄的腿疾已经有了起色。师娘的医术，他自然信得过。既然如今已经能感觉到些许知觉，那么只要再坚持下去，皇兄未必没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想到这里，沈昭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稍稍松动了几分。
这些日子，他一直担心皇兄的安危，恨不得立刻赶往老山，亲眼确认沈珩无恙。可如今看来，至少眼下，皇兄那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危急。
而且，萧烬玄既然已经命夜寒护送他们前往老山，便说明他暂时没有动皇兄的打算。
沈昭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皇兄那里暂时安全，那么他也不必再像之前那般急于求成。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保住自己。
然后，再找机会离开。
想通这一点之后，沈昭反倒比前些日子平静了许多。
第二日一早，他便如往常一般去了书房。
萧烬玄正在案前批阅军报。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淡淡道：“研墨。”
沈昭研完墨，便自觉站到了书案一侧。
以往他做这些事多少带着几分敷衍。
如今却不同。他既然暂时走不了，那便索性把这个贴身侍卫当真做起来。
至少在找到机会之前，先把自己的位置站稳。
“茶凉了。”
萧烬玄忽然开口。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案边茶盏，伸手将冷茶撤下，又重新换了一盏热的放到他手边。
动作利落，神色平静。
萧烬玄抬眸看了他一眼，“今日倒是勤快。”
沈昭面不改色：“既然领了王爷的俸禄，自然要尽心当差。”
萧烬玄眉梢微微一挑，“前几日怎么没见你如此尽心？”
“前几日属下还不习惯。”沈昭说得坦然，“如今习惯了。”
萧烬玄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最终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如此最好。”
沈昭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看似专心侍立，余光却悄然扫过案上的军报。
这一看，他心中便微微一动。
军报并未收起，上面写着苍国边境近日的动向。
其中甚至提到了北临镇。
沈昭只看了几眼，便将内容默默记在了心里。
从前他身为死士，最大的限制便是身份。
没有命令，他不能随意走动，更没有资格过问任何事情。
每次接到任务，只需要知道目标是谁、何时动手、如何撤离。
至于其他的……
一概不许多问。
可如今成为萧烬玄的贴身侍卫之后，情况却完全不同。
他站得离书案足够近。
能够看见王府每日送来的密报，也能听见管事汇报府中人员调动。
甚至连朝中哪位大臣今日求见，哪支军队正在调防，哪一批粮草准备送往边境，他都能从萧烬玄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大概。
有时候，萧烬玄甚至会当着他的面拆开军报。
沈昭只需要安静站在旁边，便能将其中内容尽收眼底。
这让他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
贴身侍卫这个身份，竟然比死士自由得多。
不仅自由，甚至能够接触到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这日午后，萧烬玄临时去了演武场，沈昭跟在身后。
路过内院时，几名管事正站在廊下低声商议。
“今晚王爷要进宫，马车照旧从东门出。”
“王府西侧那队人手是不是该换了？”
“换了，已经调了十二人过去。”
沈昭脚步未停，耳朵却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王府的布防，正在一点一点进入他的脑海。
东门几时换岗，西院有多少暗卫，夜寒麾下的人分布在哪里，哪些侍卫负责内院，哪些人专门负责传递军报……
过去他花费许久都未必能摸清的东西，如今却因为一个贴身侍卫的身份，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甚至连萧烬玄的出行路线，他都开始能够提前知晓。
沈昭心中慢慢生出一个念头。
也许，这份差事，也未必全是坏事。
只要他能够一直留在萧烬玄身边，便能掌握越来越多的信息。
而信息越多，便意味着机会越多。
将来无论是想逃离王府，还是想将消息传给顾淮，都比从前容易得多。
想到这里，沈昭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忽然不再抗拒这层身份，甚至开始主动做好一个贴身侍卫该做的事情。
萧烬玄去书房，他在旁研磨。
萧烬玄见朝臣，他随侍左右。
萧烬玄去演武场，他跟着去巡视。
就连萧烬玄夜里批阅军报，他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渐渐地，整个王府的人都发现了变化。
王爷的贴身侍卫，似乎终于认命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陆沉甚至有一次忍不住凑到他旁边，小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想通了？”
沈昭正在擦拭佩剑，闻言抬眸。
“想通什么？”
“就……不逃了？”
沈昭手中动作一顿，随即淡淡道：“谁说我不逃？”
陆沉：“……”
“那你最近这么老实？”
沈昭低头继续擦剑，“我只是在等机会。”
陆沉张了张嘴，最后默默闭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少问为妙。
转眼便到了宫宴之日。
傍晚时分，摄政王府外早已备好了马车。
萧烬玄一身玄色朝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周身气势比往日更显凌厉。
沈昭则换上了贴身侍卫的服饰，佩剑随身，站在马车旁等候。
“上来。”
萧烬玄掀开车帘，淡淡看了他一眼。
沈昭也没多言，抬脚上了马车。
今日宫中设宴，是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各国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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