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萧烬玄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沈昭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疑虑，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探究，冷冷开口：
“你当真，武功尽失？”
萧烬玄长睫微动，缓缓睁开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他脸色未变分毫，反而慢条斯理地撑起上半身，朝沈昭的方向逼近了几分。
“本王若说是真的，”他嗓音低哑，幽深的眼底透着一丝戏谑，“沈侍卫打算如何？”
沈昭薄唇紧抿，指节骤然收紧。
萧烬玄轻笑一声，竟微微仰起头，将最脆弱的颈脉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沈昭的视线之中。
“你若想杀了本王以绝后患，亦或趁机脱身。眼下，是你唯一的机会。”
车厢内陷入死寂，只有角落铜炉里银丝炭偶尔爆出的细微声响。
沈昭盯着那道近在咫尺的脖颈，呼吸微沉。长剑就在手边，只需递出一寸，就能轻易贯穿这疯子的咽喉。
可看着萧烬玄那镇定自若、近乎放任的姿态，沈昭按在剑柄上的手迟迟没有动。
这究竟是千载难逢的脱身良机，还是这疯子的又一次试探？
第65章 子时归
沈昭最终垂眸，松开了手。
若是眼下杀了萧烬玄，莫说夜寒，便是对付那数十名摄政王府的精卫铁骑，自己也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皇兄他们处境未知，此时玉石俱焚，并非明智之举。
沈昭硬生生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冲动，脊背向后靠在车壁上，选择了闭目养神。
萧烬玄眼底的幽光闪烁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极沉的低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男人慢条斯理地靠回软垫上，“本王该如何赏你呢？”
沈昭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当做没有听见。
马车碾过泥泞的山道，平稳地朝着大晟皇都的方向驶去。
寿康宫里，精雕细琢的博山炉里正袅袅吐出上等沉水香，却压不住大殿内令人窒息的森寒之气。
砰——！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碎瓷片伴随着滚烫的茶水飞溅了一地。几名宫女太监吓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郦华漪那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正因愤怒而微微扭曲。她死死攥着手中那张刚刚送抵的密信，指甲几乎要将那张薄纸抠穿。
“蠢货！废物！堂堂朔国三皇子，竟被一句不知真假的消息吓得如此仓皇！”郦华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低骂。
密信是沈承安在奔往边境的路上命人飞鸽传书送来的。信中，沈承安只字不提自己是如何被萧烬玄一句话吓破了胆，只冠冕堂皇地声称朔国朝中生变，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立刻赶回朔国皇都，至于长公主联姻之事，全权交由留在驿馆的余下使臣处理。
“太后息怒，”一名心腹女官快步上前，低声劝慰，“沈承安本就是个志大才疏的草包，若非为了借助他身边那些朔国顶尖刺客，您又何必屈尊与他合作？眼下他既然跑了，咱们的计划……”
“计划已经败了！”郦华漪厉声打断她，“萧烬玄已经安然无恙地返回了摄政王府。哀家布置在观沧山的死士，全军覆没。”
女官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摄政王当真是命大……”
护甲在案几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郦华漪眸光一闪，“萧烬玄身边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贴身侍卫，绝非等闲之辈。”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杀机毕露：“既然沈承安不守信诺，那此人也不必留了。”“找机会，除掉他。”
“是。”女官应声退下。
沈昭回到侍卫住所，将整个人浸入滚烫的浴桶之中。
热气氤氲，水波荡漾，终于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些许。
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如何前往老山的谋划。
大晟皇都的那处暗点已经暴露，他无法去给顾淮传信。
沈承安既然已经回去朔国，必然会在沈璟面前提及自己，届时皇兄他们在老山的处境只怕会更加艰难。
他必须尽快赶到老山。
小七……这小东西生性喜爱自由，此刻不知飞到哪里去玩耍了。
若是小七在，传递消息便简单多了。
沈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皂角，眉头紧锁。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沈兄弟，歇下了吗？”
是陆沉的声音。
刚知道沈昭的身份时，陆沉挠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叫，结巴了一句“沈……二殿下？”，沈昭那时皱眉扔过去一个冷眼，说“叫名字，或者像以前一样”，陆沉这才如释重负地咧嘴一笑：“嘿，我就说嘛，还是沈兄弟叫着顺口！”
沈昭睁开眼，从水中起身换上了一身月白色里衣，这才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陆沉手里端着两碟精致的点心，身后，夜寒一如既往地抱着剑，像个影子似的靠在门外的墙壁上。
“什么事？”沈昭语气虽淡，但对这两人并未有多少防备。
陆沉大喇喇地走进来，将点心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道：“刚从王爷那边过来，这次多亏了你。”
“王爷身上添了不少暗伤，加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加上强行催动真气反噬，方才一回府便吐了血。好在白修远早已候在府上，用了西域进贡的极品大还丹后总算是有起色了。”
沈昭闻言，瞳孔微微一收。
原来，那个时候萧烬玄所表现出来的游刃有余和狂妄，全都是强弩之末的伪装。
这个疯子在马车上说的那句话是真的，那确实是唯一杀他的机会。
一股难以言喻的懊恼与复杂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沈昭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竟然被一个内力尽失、重伤虚弱的疯子给生生唬住了。
“沈兄弟？”见他神色有异，陆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咧嘴笑道，“想什么呢？我跟夜寒商量好了，你这次可是救了王爷的大功臣，明日休沐，我们哥俩请你出去吃酒，好好给你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靠在墙外的夜寒闻言，偏过头看了沈昭一眼，虽然没有出声，嘴角却破天荒地勾起一抹无声的笑意。
沈昭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与其在这府里和萧烬玄朝夕相对，不如出去走走，或许还能顺便打探一下皇都的动向。
于是，他点了点头。
既然答应了，便要按规矩行事。沈昭转身去了主院的书房，向萧烬玄告假。
书房内燃着安神香，萧烬玄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正坐在案后批阅着什么。他脸色确实比在山中时更加苍白，透着一种病态的俊美，但那双抬起的眼眸依然深邃锐利得令人心惊。
听完沈昭的来意，萧烬玄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破天荒地没有为难他，甚至连原因都没多问，便爽快地答应了。
“去吧。”萧烬玄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拨弄着茶叶，嗓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不过，子时之前，别忘了你该回哪里。”
沈昭对上他的视线，心里莫名腾起一丝不悦，但在人屋檐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冷冷点了个头，转身离去。
看着沈昭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萧烬玄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神变得犹如深渊般莫测。
第66章 醉梦
夕阳擦过皇都的飞檐，把长街的青石板烫出金红的底色。
陆沉走在最前，推开夜寒试图阻拦的手臂，一把扯过沈昭的衣袖，将人拉停在一座挑着三层连排红纱灯笼的画楼前。
楼匾上“醉梦轩”三字烫着刺目的金漆，门扇大敞，浓郁的脂粉香混着琵琶声扑面砸来。迎客的女子腰肢一软，水蛇般贴上来，顺势往陆沉手里塞了条香帕。陆沉把香帕往怀里一揣，熟稔地捏了一把女子的脸颊，大笑道：“把你们这儿最烈的酒拍开泥封，最柔的姑娘都给爷叫到雅间里来！”
夜寒抱着剑立在两步开外，眉头拧成个死结。沈昭看了眼他绷紧的下颌，这才抬步跨过门槛。
三人进了位置最好的雅间。雕花木窗大开，堂下的鼓乐声直冲耳膜。跑堂的刚把酒坛磕在桌上，陆沉便一把拂开还要斟酒的美人，自己抢过酒坛，“咕咚咕咚”倒满三大碗。他硬塞了一碗到夜寒手里，酒液飞溅，泼湿了夜寒的护腕，逼得夜寒的脸色又沉了三分。
琴女拨弦的手腕缠着金铃，叮当声连成一片。沈昭避开这片喧闹，退到临窗的阴影里落座。他垂着眼，修长冷白的手指拨弄着羊脂玉酒盏，任由杯中清亮的酒液倒映出晃动的烛火。
仰头饮下时，喉结轻轻滑动，一滴酒液顺着下颌落进交领深处。借着烈酒灼烧咽喉的劲道，连日来紧绷的脊背终于寸寸松懈下来，向后靠进柔软的引枕里。
有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大着胆子膝行上前，捧起酒壶凑到他身侧。沈昭由着她斟满，接过酒杯仰颈饮尽。那女子对上他泛着水光的黑眸，倒酒的手猛地一抖，红晕瞬间从双颊烧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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