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隐隐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与车轮碾压过青石板的轰鸣声。
来了。
沈昭猛地趴伏在芦苇荡深处，透过错综复杂的植物根系，死死盯着前方那条狭窄泥泞的官道。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全副武装、手持长戟开道的皇家羽林军。黑压压的甲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马蹄踏碎了满地的寒霜。紧接着，是长公主那辆极其奢华的凤车，在几百名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驶过。
然而沈昭的目标并不是这些。他的目光犹如夜豹般，紧紧锁定了队伍后方那绵延不绝的嫁妆车队。
正如他之前无数次推演的那样，当沉重的嫁妆车队驶入十里坡这段极其狭窄且松软的路面时，原本整齐的阵型开始发生了致命的脱节。
“快！都别磨蹭！这边的泥太软，车轱辘陷进去了，后面的赶紧上来推！”
前方的随行校尉挥舞着马鞭，大声地呵斥着。几辆装满沉重金条和青铜礼器的马车，在经过那个转弯的陡坡时，车轮深深地切入了被秋雨浸透的烂泥里，任凭前方的拉车马匹如何嘶鸣，马车就是纹丝不动。
为了不耽误吉时，后面的杂役和护军不得不一拥而上，甚至连倒数几辆马车旁的护卫也被抽调到了前面去帮忙推车。
整个后队瞬间陷入了一片嘈杂与混乱之中，到处都是马匹的响鼻声、杂役的号子声和校尉的叫骂声。
就是现在！
沈昭的眼底迸射出极其锐利的精光。他像是一支离弦的暗箭，没有发出哪怕一丝踩碎枯叶的声响，整个身体贴着泥泞的地面，借着浓雾和杂乱人群的掩护，猛地从芦苇荡里窜了出去，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倒数第三辆马车。
这辆马车装的是极其沉重的蜀锦和绸缎，车底的空间狭窄且昏暗。在一名护军转身擦汗的瞬间，沈昭双臂猛地发力，手指死死扣住车底坚硬的木梁，腰腹一个不可思议的收缩，瞬间翻入了马车的底盘之下。
“都使点劲！动了动了！前面的开路，继续走！”
伴随着校尉的吼声，车身猛地一震，车轮终于从泥坑里碾压了出来。沈昭只觉得身下一阵剧烈的颠簸，四溅的泥浆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马车开始缓缓向前驶去。
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咕噜”声和杂役们沉重的脚步声，鼻尖充斥着泥土的腥气和马粪的味道。但对于沈昭而言，这却是世间最美妙的气息。
每一次车轮的转动，都在将他带离那座令人窒息的皇都。
只要过了前面的十里长亭，彻底进入东郊官道，这支队伍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等到了夜里安营扎寨时，他便可以寻个机会脱身，直接转道向南，潜入山林，再绕道去老山。
沈昭在心底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小、却如释重负的弧度。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阳光透过车底的缝隙洒在沈昭的脸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快要到十里长亭了。
按照大晟的规矩，送亲的队伍会在这里做最后一次短暂的停歇，百官代表会在长亭内敬送别酒，随后便是一路急行军，直奔朔国边境。
然而，就在沈昭暗自调整呼吸，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长途跋涉时，意外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前方原本平稳前行的车队，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战马嘶鸣声，紧接着，整个庞大的送亲队伍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在一阵剧烈的急刹中，轰然停滞。
沈昭在车底下被这股巨大的惯性甩得双臂发麻，十指几乎要在木梁上抠出血来，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坠落下去。
怎么回事？
沈昭眉头死死皱起。
周围原本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刃瞬间切断。
一种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三千人的队伍里蔓延开来。
沈昭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旁边那个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杂役，此刻牙齿正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扑通——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紧接着，下跪声在官道上连绵不绝地响起。
沈昭艰难地偏过头，透过车轮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羽林军将士、随行的礼部官员、以及成百上千的宫女太监，此刻全都将头磕在满是泥泞的官道上，浑身抖若筛糠。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随后，一阵极具压迫感的、不急不缓的马蹄声，从长亭的方向传来。
哒、哒——
那马蹄声极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第75章 扑空
伴随着马蹄声一同传来的，还有盔甲鳞片相互碰撞时发出的、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
沈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一股极其熟悉的、霸道而极具侵略性的沉水香气，混杂着深秋的冷风，毫无阻碍地钻进了车底，死死地缠绕住了沈昭的呼吸。
那香气，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是在噩梦里闻到，都会让他本能地握紧拳头。
萧烬玄。
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在皇宫里处理朝政，或者在摄政王府里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吗？太后失势，长公主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枚废棋，他连合婚的国书都懒得看一眼，怎么可能会亲自来十里长亭送亲？！
沈昭的呼吸彻底乱了。
视线的缝隙中，一匹通体漆黑的神骏宝马，缓缓停在了凤车的前方。
马上之人，没有穿代表皇家喜庆的朝服，而是极其反常地披着一身暗金色的重型玄甲，暗红色的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萧烬玄单手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凤车，那张俊美如天神、却阴鸷如修罗的面容上，带着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慵懒的笑意。
他手里把玩着一条黑色的马鞭，漫不经心的目光越过凤车，犹如实质般扫过后方绵延十里的嫁妆车队。
“长公主远嫁朔国，此去山高水长，本王实在放心不下，特来十里长亭，亲自……送行。”
萧烬玄低沉而磁性的嗓音在死寂的官道上回荡，明明是极其客套的辞藻，却生生被他咬出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
凤车里传来长公主压抑不住的惊恐泣音，礼部的官员更是将头埋进了泥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烬玄没有理会，径直驱策着黑马越过凤车，沿着长长的嫁妆车队，开始缓慢地踱步。
马蹄声越来越近，那股沉水香的气息也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将沈昭溺毙在其中。
“本王听说，这和亲的队伍里，藏了一只总想着冲破枷锁的野鹰。”
萧烬玄的声音不大，却在内力的裹挟下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漫不经心与残忍，“以为藏进这泥淖里，就能飞出本王的掌心？”
黑马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倒数第三辆马车的旁边。
隔着薄薄的一层车底木板，沈昭甚至能感觉到萧烬玄那冰冷的视线，仿佛已经穿透了木板，直勾勾地盯在了他的脊背上。
“本王给过你机会，让你乖乖待在王府。”
萧烬玄猛地一抖手中的马鞭，“啪”的一声脆响，黑色的鞭影犹如毒蛇般狠狠抽打在马车厚重的木轮上，木屑四溅。
“既然你非要借这场风飞出去——”
萧烬玄微微倾身，那双深渊般的眼眸盯着车底的一片阴影，一字一顿，带着令人绝望的残忍：
“本王不介意折断你的羽翼。”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蔓延。
秋风卷着官道上的落叶与刺目的红绸，发出沙沙的异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辆沉重的马车底下，连拉车的马匹都不敢躁动，整座十里长亭宛如一幅被冻结的诡异画卷。
车底没有任何回应。
萧烬玄眼底的戏谑渐渐沉了下去，冷声吐出五个字：“还不快出来。”
这声音冰冷刻骨，犹如利刃划过人的耳膜，可车底依然毫无半点动静。半晌过去，莫说一个活生生的人，连一片衣角的动静都不曾出现。
萧烬玄的眉心极其微小地抽动了一下。
身后的夜寒心中预感不妙，不等主子再发话，便动作迅捷地翻身下马。他紧按着剑柄，疾步跨至倒数第三辆马车旁，单膝跪地，猫着腰凑近那阴暗狭窄的车底仔细一看——
空无一人。
不仅没人，连适才被马鞭抽碎的木屑落下去，下面也只有一摊混着死水的烂泥。除了横梁上留着几道微不可察的抓痕与凌乱的泥印外，哪里还有半点沈昭的影子！
夜寒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立在原地，喉咙干涩得发紧，“王爷……人、人不见了。”
萧烬玄眸光一凛，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车底，眼底翻涌的情绪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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