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萧烬玄半敞的墨色内袍上。
撕裂的衣衫下，精悍冷硬的胸膛正微微起伏，左肩更是微不可察地低了半寸。顺着那半敞的腰封看去，肋下与腹侧赫然染着从后背蔓延过来的紫黑淤血，更有极其细微的血丝正顺着肌理下滑，渗入冰冷的腰扣之中。
他在掩盖自己早已受了重伤的事实。
刚才以雷霆之势扼杀黑衣人首领，不过是不给任何人窥探他虚实的机会。
沈昭暗自吸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指节稍微放松了一丝，沉冷的嗓音穿透了肃杀的气氛：
“摄政王，何必强撑。”
七个字，如同一把利刃，瞬间切开了萧烬玄铺天盖地的威压。
顾淮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沈昭向前跨出一步，将顾淮等人挡在自己身后，那双清冷的眼眸直视着萧烬玄。
“崖底塌陷，万钧巨石直击你的后脊。你强杀黑衣死士，看似威不可当，实则早已将淤毒压入了脏腑。如今你体内内息紊乱，经脉逆流，能站在这里，不过是靠强行提起的真气硬撑罢了。”
沈昭微微顿了顿，语气笃定：“你现在……不过是强弩之末。”
话音未落，萧烬玄的眼神猛地一凛。
不过瞬息之间，他眼中原本的戏谑与轻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触及逆鳞后的暴戾与阴鸷。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盯在沈昭脸上，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而嗜血的凶光。
喉头涌上一阵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背部的剧痛让他额角隐隐渗出冷汗，但他那张狂傲绝伦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丝毫弱势。
被沈昭当场拆穿伤势，萧烬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冷笑道：“阿昭，你果然很了解本王。”
听到萧烬玄承认受伤，一旁的顾淮眼神陡然亮起。
原本弥漫在众人心中的绝望与死寂，瞬间化为了凌厉的杀机。
顾淮强提一口真气，猛地举起手中卷刃的长剑，跨前一步厉声道：
“殿下！对方乃是大晟摄政王，手上染尽了我朔国将士的鲜血！如今他龙困浅滩，若能趁机诛杀，大晟如断一臂，是我朔国千载难逢的良机！”
“属下愿拼死相搏！”
残存的几名朔国旧部听到大晟摄政王这几个字，眼中被压抑许久的国仇家恨瞬间被彻底点燃，纷纷咬牙举起残刃，杀气腾腾地向前逼近。
“站住！”
沈昭冷喝一声，手臂横空一挡，死死按住了顾淮的肩头，阻止了他冒进的举动。
顾淮急切地转头：“殿下！”
“你以为他就算是强弩之末，凭你们现在这副残躯，就能取他性命吗？”沈昭的声音极其严厉，眼神冰冷如铁，“困兽犹斗，最是凶险。他若临死反扑，拉着你们所有人陪葬，不过是一念之间。”
顾淮身子一震，看着萧烬玄那即使被揭穿伤势、却依然傲立如山、浑身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危险气息，终究是生生止住了脚步。
眼下护着殿下安然离开，才是最重要的。
决不能为了一时之勇，危及殿下分毫。
沈昭收回手臂，再次看向萧烬玄。
两人的目光在崖风中死死碰撞。一方沉冷如绝壁孤峰，不避不让；一方暴戾如带伤修罗，煞气蒸腾。
沈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萧烬玄，今日我不杀你。只要你放我们安然离开。”
崖风呼啸，刀穗斜斜摆荡，冰冷的刀面倒映出他决绝的侧脸。
萧烬玄死死盯着沈昭，漆黑的瞳孔里暗火流动。
他微微偏转视线，扫过沈昭身后那几名伤痕累累的朔国残兵，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残忍的弧度。
他太清楚沈昭的软肋。
这清冷决绝的男人看似占尽先机，实则是为了保全身后这几条残命。
他若此时暴起，拉所有人陪葬，沈昭定会与他鱼死网破。
而真气一旦暴起，最先被波及的，必然是眼前之人。
掌心凝聚的真气微不可察地一滞。
“哈……哈哈……”
萧烬玄笑了出来，那笑声沙哑而狂乱，震得他胸膛微微起伏，背部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
“好一个‘今日我不杀你’。”萧烬玄死死盯着沈昭，眼底闪烁着偏执的暗芒，“阿昭，算你狠。本王今日暂且放过你。但你记着，这天下，还没有人能从本王手里彻底逃脱。”
沈昭没有回应他的威胁。他果断转过身，对顾淮等人说：“快走。”
顾淮愤愤地看了萧烬玄一眼，虽然满腹疑团与震撼，但出于对沈昭绝对的服从，他还是迅速收剑，扶起重伤的同伴，跟着沈昭一步步退入下崖的方向。
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萧烬玄才微微晃动了一下身躯。
“噗——”
一口压抑许久的鲜血从他口中猛地喷出，溅落在覆着寒霜的枯草上，刺眼夺目。
他高大的身躯沉沉靠在枯死的树干上，那双原本暴戾狂乱的眼眸一点点沉下来，化作深不见底的阴鸷。他遥遥望着沈昭消失在崖径尽头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阿昭，本王与你，来日方长。”
第89章 暗潮
离断雁关数十里外，广袤无垠的黄沙荒漠上，狂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石肆虐而过，天地间一片苍茫。
“呸！呸呸！”
陆沉狠狠吐出一口灌进嘴里的黄沙，有些狼狈地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土。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被这鬼天气折磨得抓耳挠腮。
“这特么是什么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走两步能吃半斤沙子！”
陆沉一边抱怨，一边扭头看向身旁骑马并肩而行的夜寒，嘴里根本闲不下来：“我说夜寒，你脑子灵光，你给我分析分析，王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朝堂政事不理，非要折腾着跑到这异国苦寒之地。来就来了，还偏偏不许咱俩近身伺候，只能远远跟着……”
陆沉越说越气，郁闷地拍了拍大腿：“这下倒好！刚才那阵妖风一刮，漫天黄沙遮天蔽日的，咱俩直接把人给跟丢了！这要是让王爷知道咱俩把沈兄弟和他的踪迹都跟丢了，回去了少说得挨三四十军棍！”
面对陆沉噼里骂咧的抱怨，夜寒整个人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身着墨色紧身劲装，身形修长，怀里抱着一把未出鞘的狭长黑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少说，少错。”
“嘿！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呢！”陆沉挠了挠头，心里跟抓痒似的难受，“我这不是着急吗！沈兄弟文文弱弱的，虽然身手还算利落，可这大漠里又是风沙又是流寇的，万一出点啥事……再说了，王爷对沈兄弟那态度，你又不是没看见，要是沈兄弟少了一根头发，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夜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冷冰冰地斜了他一眼：“王爷的决断，轮不到你我插嘴。再废话，我不介意帮你把嘴缝上。”
陆沉缩了缩脖子，有些憋屈地嘟囔道：“缝缝缝，就知道缝……我这不是关心沈兄弟嘛。”
嘴上虽然消停了，但陆沉显然闲不住太久。没过半炷香的时间，他又开始在马背上换着法子调整坐姿，不住地向夜寒这边张望。
就在这时，前方的地平线边缘，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沉闷轰鸣声。
那声音宛如地底闷雷，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冲天而起的巨大烟尘，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清晰地看到崖壁塌陷引发的漫天灰尘在天空中扩散开来。
夜寒眼中骤然爆发出极其锐利的精光，勒住马缰，猛地抬头望向峡谷的方向。
陆沉也一下子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神情，脸色变得严肃无比：“不好！那是……破岩的声音！”
“去看看。”夜寒声音低沉，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冲了出去，手中的马鞭狠狠甩下，“驾！”
“等等我！”
陆沉惊呼一声，连忙催动缰绳，两匹骏马扬起滚滚狂沙，朝着峡谷断崖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崖底已经被坍塌的巨石彻底封死，碎石如山，根本无路通行。夜寒和陆沉当机立断弃马，凭着极为强悍的轻功，沿着陡峭崎岖的落石堆与断壁一路搜寻，随后极其迅速地向上攀爬。
片刻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跃上了崖顶。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崖顶的枯林早已毁得不成样子。断木崩石之间，横尸遍地，残刃散落。
而在那片死寂的血海中央，一道极其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萧烬玄背对着他们，身上的墨色金纹大氅破碎不堪，露出精悍的背部，隐约可见斑驳的血迹。
“王爷！”
夜寒瞳孔一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脚下发力，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快步冲到了萧烬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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