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在。”
“本王要离京一段时日。朝堂之事，由你坐镇，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裴景明微微一愣，随即敛容道：“属下领命。”
顾临渊眉头紧锁，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萧烬玄那并不算好的脸色，忍不住问道：“王爷重伤未愈，此番又要去何处？末将这便点齐兵马替王爷去办！”
萧烬玄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酝酿着极其恐怖的风暴，却又夹杂着某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偏执。
他淡淡扫了顾临渊一眼，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点齐三千精兵，随本王……去接一个人。”
顾临渊心头剧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王爷在重伤之下，不惜动用这等兵力，甚至还要亲自去接？
尽管心中惊疑不定，但顾临渊作为武将的本能让他没有再多问半句，只是重重地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出铿锵的声响：
“末将，遵命！”
顾临渊领命退下点兵，裴景明那双通透如水的眸子里，早已翻涌过无数隐秘的惊涛骇浪。
除了夜寒信中提到的那个远在关外之人，这天底下，恐怕再无第二个人能让眼前这位冷血暴戾的摄政王疯狂至此。
裴景明的视线从萧烬玄苍白的侧脸上划过，又落在他嘴角那抹未干的殷红上，隐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强行压制暴走的真气，不惜撕裂伤口赶回皇都……王爷这具身躯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不过是在硬撑。
身为谋臣，裴景明理应谏言阻拦。如今朝局初定，摄政王若在此刻离京，无异于将刚刚握紧的社稷刀柄悬于旦夕之间。
可当裴景明触及萧烬玄眼中那抹近乎疯魔的偏执时，喉咙里所有的理智与劝阻，最终都化作了一道沉压压的叹息。
世人皆以为摄政王贪恋权位、杀伐果断，是个不可一世的魔神。可裴景明知道，王爷把这苍生社稷、至尊权柄尽数踩在脚下，却唯独把一颗真心，死死倾注在了那人身上。
裴景明在心中苦笑了一声，他和顾临渊虽未曾亲眼见过，想必这名为沈昭的男子，定然有着令人惊艳绝伦的风骨。
那绝非缠绕大树而生的附庸，亦非困于囚笼的雀鸟，而是在腥风血雨中洗尽铅华、依然温热不灭的赤子之光。
也唯有这样的光，才能在这冷酷无情的乱世里，成为王爷甘愿倾尽一切去奔赴的归途。
夜风吹拂着院中的枯树，沈昭推开房门，屋内的油灯正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沈珩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册，师父和师娘则在一旁整理着新采摘的草药。
见他进来，三人的目光都柔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沈昭在门边站定，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底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沉重。
陆沉和夜寒的出现，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们能跟到这里，说明老山已经不再安全。
他不能因为自己，将皇兄和师父他们卷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阿昭，怎么站在门口？”沈珩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声问道。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桌前。
他抬起头，目光郑重地看向沈珩和师父他们，语气沉静却带着一丝歉疚：
“皇兄，师父师娘……我们恐怕得离开这里了。”
屋内微微一静。
师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师父也抬起了头。
沈昭闭了闭眼，隐去了萧烬玄那些令人窒息的偏执与纠缠，只是低声解释道：
“我的行踪已经暴露，那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若继续留在此处，只会连累你们。”
他本以为皇兄和师父师娘会惊讶，甚至追问那人的底细，没想到沈珩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后温和地笑了笑。
“既然不安全，那便换个地方。”
沈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包容，没有半分责怪，“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的地方。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去哪里不是家？”
第93章 兵临
师父抚着胡须，朗声笑了起来：“你这臭小子，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不就是搬个家吗？你师娘别的本事没有，收拾行囊可是快得很。”
师娘嗔怪地瞪了师父一眼，转头看向沈昭，满眼都是慈爱：“阿昭别怕，咱们明日一早便走。纵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拦着咱们隐姓埋名过清净日子。”
听着这些没有任何犹豫的话语，沈昭眼眶微热，深吸了一口气：“以免夜长梦多，我们明日破晓便启程。”
夜凉如水，老山深处的几间木屋里，唯有沈昭屋中的那盏油灯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桌案上，收拾妥当的包裹静静放着，佩剑横在一旁，冰冷的剑鞘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沈昭靠坐在窗前，双眼凝视着窗外黑沉沉的树影，毫无睡意。
皇兄和师父师娘那毫无保留的袒护与温情，像是一股暖流熨帖着他沉冷已久的心，可越是如此，心头的沉重与不安便越发汹涌。
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阿昭，睡了吗？”沈珩温润中带着几分喑哑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沈昭回过神，起身下榻，将房门拉开。
门外，沈珩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袍，手中端着一盏微弱的提灯，夜风将他的身形衬得有几分单薄。
他抬眼看着沈昭整齐的衣冠和桌上已经打包好的行囊，嘴角泛起一抹早料到如此的苦笑。
“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沈珩进屋，将提灯放在桌角，顺手将房门关严。
“皇兄，你怎么也没歇息？”
沈昭引着他在桌边坐下，提壶倒了一杯凉茶，推到沈珩面前。
沈珩垂眸看着那杯茶，并未去碰，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袖中，深深地看着沈昭。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包容与温和的眼睛，此时竟浮现出一种压抑的晦暗与沉痛。
“有些话，如果在离开老山之前不告诉你，我怕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沈珩的声音极低，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掩盖。
沈昭心头骤然一紧，敏锐地察觉到了兄长语气的异样，抬眸看向他：
“皇兄，出什么事了？”
沈珩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口的郁闷一并吐尽。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昔日温润的眼底似有寒芒掠过。
“父皇，并非病逝。”
“什么？！”
“是沈璟勾连大晟太后，毒害了父皇。”
沈昭整个人如遭雷击，那张清冷的面容写满了难以置信，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意如狂潮般席卷而上。
沈珩仰起头，眼眶通红，“你还记得当年在东宫，从小伺候我长大的福公公吗？”
沈昭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是笑眯眯、佝偻着背的老太监的身影：“当年城破，他不是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吗？”
“他活下来了。为了查清父皇病逝的真相，福公公忍辱负重，假意效忠了沈璟。”沈珩叹息道，“就在几日前，福公公找到机会，拼死将一封密信送到了我手里。”
沈珩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令人窒息的痛楚：
“沈璟为了夺权，暗中向大晟太后投诚。”
“大晟太后借江湖高手毒害父皇，制造内乱，给了沈璟可趁之机。”
“他们里应外合，将我皇室正统斩尽杀绝……”
轰——
真相如狂风巨浪，狠狠撞击着沈昭的胸膛。
沈昭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胸口剧烈起伏。
“那福公公现在在哪？”沈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沈珩闭上眼，“他让心腹太监借着采办的名义送出密信，自己却为了掩护消息，被沈璟活剐，死无全尸。”
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沈昭一把握住横在桌案上的佩剑，剑身在剑鞘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周身的真气不受控制地暴动起来，桌上的茶盏在威压下炸裂，瓷片飞溅，沈昭猛地转身。
“阿昭，你站住！”
沈珩死死按住沈昭的肩膀。
“你以为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去送死的吗？”
沈昭浑身发僵，死死盯着兄长：“沈璟害死了父皇，你让我怎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你活着，才是唯一的希望。”沈珩一把将沈昭搂入怀中，紧紧抱住这个从小便背负了太多、在刀尖上舔血的弟弟，身躯剧烈发抖，“沈璟如今是朔国新帝，手握数十万大军，身边更是高手如云。你单枪匹马去复仇，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不怕死！”沈昭咬牙低吼。
沈珩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绝望，“你的师父师娘年纪大了，我也是个半废之人。我们就离开老山，找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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