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本王又没说，以后不准你去见他们。”
沈昭闭上眼，将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尽数封存。
当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只剩下万载不化的寒冰与即将撕裂一切的锋芒。
他一言不发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战马，干净利落地翻身而上。
萧烬玄看着他冷绝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随手抛了抛手里那枚象征着大晟至高兵权的玄铁虎符，目光落在恭候一旁的夜寒和陆沉身上。
语气骤然转冷：“你们二人，即刻率三千黑甲卫先行返回大晟。”
陆沉忍不住脱口而出：“那沈兄弟呢？他不与我们同行？”
一旁的夜寒极快地按了按他的手臂，上前单膝跪地，躬身领命：“是！”
如今两国战事未起，黑甲卫公然踏足朔国地界本就是大忌，再多做停留只会横生枝节。况且夜寒心知肚明，主子打发走大军，分明是不欲旁人打扰。
陆沉此时若再不知轻重地追问，撞上主子的逆鳞，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萧烬玄衣摆翻飞，矫健地翻身跃上战马。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着沈昭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珩等人经过一天一夜的赶路，终于驶出朔国地界，抵达与大晟、苍国接壤的混杂地带。 确认身后无人跟踪，他让顾淮将那辆过于惹眼的马车推下悬崖，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撞击与崩裂声，车厢彻底摔碎在深不见底的谷底。
片刻后，采买来的几匹寻常马匹被牵了过来，一行人也已换上了普通的商客衣饰。 顾淮站在崖边，望着幽深的悬崖，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终是忍不住开口：“殿下，咱们既然已经出了朔国，想必安全无虞了，何必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毁迹？”
沈珩同样望向崖底，温润的眼眸里映出谷底清冷的雾气，脸庞上透着历经沧桑的沉静。他收回目光，声音虽轻，却透着极致的清醒： “阿昭前路未知，我们这行人，绝不能再成为他的掣肘。”
按剑立于一旁的谢孤鸿遥望来路，眼神深邃。
谢孤鸿并不知晓沈昭究竟有何打算，但他了解自己这个徒弟死不回头的执拗，只沉声道：
“这小子从小主意就正。他既不愿说，我们便不必多问。走得越干净，才越不算给他添乱。”
一旁的师娘红着眼眶，轻声叹息：“这孩子向来把苦楚藏在心里……只盼他一切顺遂，平平安安的。”
顾淮上前，小心翼翼地托扶着沈珩上了马，又将他那副随身的木拐紧紧系在马鞍一侧。 沈珩握紧缰绳，任由腿部传来的隐痛蔓延，只深深吸了一口气： “唯有彻底隐匿行踪，才能让阿昭没有后顾之忧，做他想做之事。”
“走吧。”
马蹄声碎，几骑人影很快便如星火隐入尘烟，彻底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
这一天一夜，沈昭始终在老山附近的荒林间迂回盘桓，如同一只耐心的猎手，冷眼洞察着周遭的一举一动。
冰凉的霜露湿透了素白衣袍。直到亲见黑甲卫翻卷如潮、向着大晟方向拔营撤去，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定。
皇兄与师父皆是算无遗策之人，绝不可能前往大晟自投罗网。没有了黑甲卫的威胁，定能安然抵达安稳避世之地。
在此刻，那张一直紧绷的面容，才稍稍卸下几分防备。
沈昭脱去那身早已湿冷粘腻的素白衣袍，换上了一身利落干练的黑色劲装。墨色将他削挺的身躯紧紧包裹，也彻底将他整个人隐入了荒林的阴影之中。
他解下马鞍、摘下马辔，在马臀上重重一拍，任由战马长嘶一声奔入山林。
再抬眼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再无半点温情与迟疑，唯有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足尖轻点，顷刻间掠向皇都方向。
半个时辰后。
萧烬玄胯下的战马突然扬蹄长嘶，高亢的鸣叫划破林间死寂。
他猛地勒停坐骑，鹰隼般的目光穿过密林，居高临下地锁定在前方——
不远处，一匹战马正悠闲地低头啃食着枯草。
那马头上无辔、背上无鞍，显然是刚被人解去束缚，刻意放归山林。
寒风穿林而过，枯枝簌簌作响，此地早已没有半点生人气息。萧烬玄的眸光一点点沉了下来，深幽的眼底翻涌起骇人暗潮。
忽然，男人低笑一声。
那笑声自胸腔震荡而出，带着几分毛骨悚然的兴味。
“很好。”
他抬起头，随手把玩着手里的马鞭，目光却如出鞘的利刃般，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朔国皇都的方向。
第101章 金樽
朔国皇宫，承明殿。
地龙烧得滚热，暖香浮动。数十盏金炉里焚着奇香，甜腻而糜烂的气息犹如实质般在穹顶下萦绕。
丝竹与欢笑之声充塞殿宇，十数名身段妖娆的舞姬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在玉石铺就的大殿中央翩然起舞，柔若无骨的腰肢随乐声婀娜摇摆，极尽逢迎之态。
沈璟半披着明黄色的龙袍，毫无顾忌地斜倚在宽大的赤金龙椅上。他左手揽着一个娇媚入骨的美人，右手端着嵌满宝石的金樽，任由另一名美艳歌姬将剥好的葡萄喂进嘴里。
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庞，此刻早已被酒色掏空，眼底浮着一层常年纵欲的青黑，面颊却因酒意而泛起诡异的潮红。
“好！赏，通通有赏！”沈璟看着殿中献媚的舞姬，发出一阵恣意而狂妄的大笑。
就在半个时辰前，边关传来急报——
原本陈兵朔国边境、如同一把悬在他头顶利剑的大晟黑甲卫，竟然如潮水般悄然拔营，向着大晟的方向退去了。
此前萧烬玄亲率黑甲卫踏足朔国地界，沈璟终日如芒刺在背，根本摸不清这位大晟摄政王究竟意欲何为。
毕竟，此前与他暗中勾结、在大晟权倾朝野的太后郦华漪，都被萧烬玄以雷霆手段轻而易举地击溃。
连郦华漪那等手段都在萧烬玄手里落得个幽禁深宫，权柄尽失的下场，他又怎敢在这位杀神面前轻举妄动？
而如今，悬在头顶的屠刀终于拔除，压在心头多日的窒息与恐惧被一扫而空，沈璟只觉得浑身畅快无比。
此番虽未能如愿在乱局中除掉沈珩那个心腹大患，让他有些遗憾，但来日方长，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那个废人。
如今的朔国，再无人能威胁到他的皇权，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稳坐这九五之尊的宝座了！
距离龙椅不过三步之遥的玉阶下，大晟长公主萧宁姝正颓然跪坐在冰冷的玉石上。
与殿内欢奢淫靡的气氛格格不入，萧宁姝此刻的模样可谓是狼狈至极。
她身上那件象征着大晟皇室尊贵身份的织金长裙早已在拉扯中变得凌乱不堪，华贵的珠钗散落了几支，一头青丝散乱地垂在肩头。
那张原本娇艳高傲的面容，此刻布满了斑驳的泪痕，唯有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极度的不甘与屈辱。
随着母后在大晟皇都的彻底失势，萧宁姝在朔国的处境，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瞬间从云端坠入了泥沼。
身为大晟最尊贵的长公主，她所到之处，无人不毕恭毕敬。可如今，权柄尽数落入萧烬玄之手。
更令她绝望的是，两国当初虽名为联姻，但那不过是母后为了掌控朔国局势而定下的筹码。再不济，她也会是储君正妃的不二人选，未来的朔国皇后。
可如今，大势已去，沈璟看准了她背后再无人撑腰，也笃定了萧烬玄绝不会为了她出头，竟彻底撕破了虚伪的面具，欲将所有的恩怨与屈辱都报复在她身上。
要强行纳她入后宫！
大晟最尊贵的长公主，竟要屈居人下，沦为这朔国后宫中任人玩弄的小小婕妤！
“哭什么？长公主殿下，难道还在等大晟的千军万马来救你？”
沈璟推开怀里的美人，瞥向跪在台阶下的萧宁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他微微俯身，眼里满是报复的快意与毫不掩饰的淫邪，像打量一件精美的玩物般上下扫视着她。
“朕不怕告诉你，萧烬玄的黑甲卫已经撤军了。如今的大晟，早就是他萧烬玄的天下。你那个不可一世的母后郦华漪，如今自身难保，你以为，还会有人来管你的死活吗？”
萧宁姝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忍住没有反驳出声。
“抬起头来。”沈璟见她不语，眼底闪过一丝暴戾。他猛地伸出脚，用绣着龙纹的靴尖挑起萧宁姝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怎么？觉得委屈？觉得做朕的女人，辱没了你大晟长公主的身份？”沈璟冷哼一声，靴尖在她的下巴上碾了碾，白皙的肌肤上顿时浮现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你这贱命，如今在朕眼里，连这殿里的美姬都不如！若不是看在你这张脸尚有几分姿色，朕早就将你赏给营里的军士，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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