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至少知道，父皇疼过他。
沈昭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月光落在萧烬玄脸上，把他轮廓照得冷硬而苍白。他又提起了酒壶，酒液哗啦啦地倾进杯里，溢出了一点，顺着杯沿淌到他的指节上，他也没去擦。
沈昭忽然觉得，这个人，竟有些可怜。
萧烬玄端起酒杯，正要往唇边送，一只手从旁伸过来，一把将那杯酒夺了过去。
萧烬玄一愣，转头看他。
沈昭冷着脸：“饮酒伤身。”
萧烬玄看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
沈昭也没等他反应，仰头便把那杯酒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像是吞下了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进肺腑，沈昭差点呛出声。
他硬生生忍住了，面不改色地把空杯往小几上一搁，又顺手把那只粗陶酒壶也拎了过来，搁在自己手边。
“伤还没好，”他冷冷道，“这壶，没收了。”
萧烬玄怔怔看着他。
半晌，轻笑出声。
这一回的笑和方才不同。没有自嘲，没有冷意，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声，从胸腔里漫出来，带着一点难以置信，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欢喜。
他就这么看着眼前的人。
月光下，沈昭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神情冷淡，像一柄出鞘的剑。可他的手还按着那只酒壶，按得紧紧的，生怕被人抢回去似的。
萧烬玄眸中，难得泛起一丝柔光。
“阿昭。”他低声道。
沈昭没理他。
“阿昭。”
沈昭还是没理他。
萧烬玄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不对。
这人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红意一路漫上脸颊，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雾蒙蒙的，焦点也散了，直直地望着湖面，一眨不眨。
“……阿昭？”
沈昭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眉心微蹙，似乎在努力辨认他是谁。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你怎么……有两个……”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歪，额头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磕在了萧烬玄没受伤的左肩上。
不动了。
第118章 醉意
萧烬玄身形微顿。
肩上之人呼吸均匀绵长，带着一点烈酒的辛辣气。一只手还按着酒壶，指节松松地搭在壶柄上，到底也没撒开。
萧烬玄低头，看着他。
一杯。
只喝了一杯。
北境的烧刀子固然烈，可军营里随便拉一个新兵出来，也能撑过三杯。
萧烬玄怔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牵动了右肩的伤口。
“饮酒伤身。”他学着方才沈昭冷冰冰的语气，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左手，小心翼翼地，把肩上那颗脑袋往颈窝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稳些。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湖面上的月影，碎了又圆。
萧烬玄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拂过水榭的竹帘，经过檐下那盏孤灯，掀起他颈窝里沈昭散落的几缕碎发。
发梢扫在他下颌上，有些痒。
沈昭醉得很安静。
不闹，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颈侧，又轻又暖。偶尔眉心会蹙一蹙，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不痛快的事，没过多久，又自己慢慢松开了。
萧烬玄垂眸看着。
月光落在沈昭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覆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耳根和眼尾的那层薄红还没褪，衬着冷白的肤色，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
醒着的时候，这张脸永远冷着，眼睛里永远带着刺。看他的时候是戒备，是厌恶，是恨不得一剑刺穿他喉咙的杀意。
可此刻，那些刺都收起来了。
萧烬玄看着，心口那团压了好些日子的躁郁，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目光下落，忽然顿住了。
那只粗陶酒壶，不知何时歪倒在旁。
壶口正对着沈昭的衣袖，琥珀色的酒液淌了一路，把那截墨黑的袖口浸得透湿，又顺着衣摆洇开一大片。浓烈的酒气混着夜风，直熏人心。
萧烬玄看着那片湿痕，眸色微微一深。
他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沈昭的脸颊。
“阿昭。”
沈昭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阿昭。”萧烬玄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低。
肩上之人慢吞吞地动了一下，额头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半晌，才极不情愿地掀开眼皮。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焦点散着，望着他，又像是根本没在望他。
萧烬玄心口一软。
“阿昭衣服脏了。”他凑近些，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湿着睡要着凉的。本王带你去沐浴，可好？”
沈昭望着他，没说话。
他似乎在很努力地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眉心又蹙了起来，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懵懵地点了点头。
萧烬玄一怔。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哄，没指望沈昭会应。按沈昭那副脾气，就算醉了，也该冷着脸骂他一句无耻才对。
可他竟点头了。
萧烬玄看着沈昭乖顺的模样，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沈昭却没有再动，只是靠在他肩上，仰着脸看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烬玄以为他又要睡过去了，才忽然开了口。
“你……”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为什么……也这样叫我？”
萧烬玄没听清：“什么？”
“阿昭。”沈昭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咬清楚，“只有皇兄……和师父师娘……会这样叫我。”
“你为什么，也这样叫？”
萧烬玄的呼吸，蓦地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昭的眼睛仍是雾蒙蒙的，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困惑的，执拗的，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在问一个他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只有皇兄，和师父师娘。
那是沈昭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是他在北境阵前替之披甲的人，是他在老山跪别时三叩首的人，是他宁可把命搭上也要护住的人。
而他萧烬玄，从第一回叫出这两个字起，就从没想过它们有多重。
他只是想叫。
想离沈昭近一点，再近一点，想在他那层冷冰冰的壳子上撬开一道缝，想让他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能想起自己。
萧烬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低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几分涩意。
沈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来。
那只手还带着酒气，凉凉的，有些不稳，在半空里晃了晃，才找准了地方，落在他脸上。指尖碰了碰他的眉骨，又滑下来，碰了碰他的眼角，像是在辨认什么。
“萧烬玄。”沈昭认出来了，眉心又蹙起来，“疯子。”
萧烬玄：“……”
“你……”沈昭的手指停在他眼角，停了很久，才含含糊糊地问，“雪地里……冷不冷？”
萧烬玄怔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沈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雾气更重了，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清，却又好像什么都看清了。
“六岁……跪了一整日……”沈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膝盖……疼不疼……”
话没说完，那只手便从他脸上滑了下去，软软地垂落在他胸口。
萧烬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湖面上的风停了，竹帘不再晃动。檐下那盏孤灯，安安静静地燃着。
萧烬玄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冷不冷，疼不疼。
那年冬天，正院的门一直关着。他在雪地里跪到天黑，膝盖冻得没了知觉，最后是被两个家丁拖出去的。
后来去了北境，冻伤了，砍伤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没人问过。
他早就不记得疼是什么滋味了。
可此刻，沈昭醉醺醺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却偏偏问了这一句。
萧烬玄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沈昭的额头。
声音哑得厉害，“你醒着的时候，可千万别问本王这个。”
“本王会当真的。”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又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萧烬玄闭了闭眼。
半晌，他睁开眼，把沈昭的手臂搭到自己颈后，左手托住后背，右手穿过膝弯，将整个人打横抱起。
右肩上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听见了伤口崩开的声音，紧跟着，温热的血便洇透了白布，顺着肩胛往下淌，浸进了那件玄色大氅里。
萧烬玄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沈昭被他抱起来时哼了一声，脑袋往他胸口一歪，又不动了，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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