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
一阵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陆沉手一松，那碗鱼啪地掉在了地上。
然后陆沉是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从三更望到五更，又从五更望到天光大亮。
那碗红烧鲤鱼摔在夜寒屋里的地上，碗碎了，鱼也滚了一地。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连地都没顾上收拾，转身就跑了，跑回自己屋里，把门一关，往床上一倒，然后就这么躺到了天亮。
夜寒为什么要亲他？
他想了一整夜。
是捉弄他？夜寒那个木头，这辈子就没跟人开过玩笑。
是喝醉了？夜寒滴酒不沾，屋里连个酒壶都没有。
是……
陆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哀嚎了一声。
想不明白。
天亮之后，他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出了门，在府里晃了一圈，不敢往前院去，晃着晃着，便晃到了沈昭那间屋子门口。
门开着。
沈昭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在系领口。他换了一身新的墨黑劲装，领子扣得严严实实，一直扣到下颌，连喉结都遮住了。
陆沉在门口探了探头：“沈兄弟。”
沈昭的手一顿，没回头：“何事？”
陆沉张了张嘴，想问他昨夜去了哪里，话到嘴边，又想起夜寒那句八成在王爷寝殿，以及后面那个……那个……
他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
“沈兄弟。”陆沉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搓着手，吞吞吐吐道，“我……我想问你件事。”
沈昭转过身来，看着他。
陆沉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是……若是有个人，平日里冷冰冰的，话也不多说一句，忽然有一天，他……他亲了你一下……”
沈昭的脸色倏地变了。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一瞬间闪过几分难堪，几分羞恼，紧跟着便沉了下去，冷得像淬了冰。
“陆沉。”他一字一字道，“你若是来看笑话的——”
“啊？”陆沉一愣，抬起头来，一脸茫然，“什么笑话？”
沈昭盯着他看。
陆沉也盯着他看，满脸都是困惑，眼圈乌青，眼神里写满了“我一夜没睡想不明白你快帮帮我”。
沈昭沉默了片刻，眉心微微一动：“你说的是谁？”
陆沉的脸又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夜寒。”
沈昭怔住了。
“昨夜我去找你，你不在屋里，我等到三更都没等着，就跑去问夜寒。”陆沉越说声音越小，“然后他……他就……”
他没说下去，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屋里静了一会儿。
沈昭看着他，神色慢慢恢复了平静，眼底那点羞恼也散了。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在陆沉对面坐下，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他就回去擦刀了！”陆沉一拍桌子，满脸悲愤，“跟没事人一样！我一晚上没睡着，他倒好，该干嘛干嘛！沈兄弟，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沈昭放下茶杯，淡淡道：“我怎么知道。”
“你……”陆沉噎住，“你就不能帮我想想？”
沈昭看了他一眼。
他对夜寒和陆沉之间的事并不感兴趣，这会儿脑子里还乱糟糟的，满是昨夜那些他不敢细想的片段。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压得越深越好。
可陆沉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大狗。
沈昭沉默半晌，开口道：
“夜寒看着，是个可以托付之人。”
陆沉愣住了。
“托……托付？”他瞪大眼睛，“托付什么？托付谁？”
第121章 萧烬玄，会难过吗？
沈昭没答，起身拿起案上的佩剑，朝门外走去。
“沈兄弟！你把话说清楚啊！什么叫可以托付？我托付他什么？”陆沉跳起来追上去，“哎，你去哪儿？”
“出府。”
“出府？”陆沉一个激灵，赶紧跟上，“王爷说了，你去哪儿都成，得有人跟着！我跟你去！”
沈昭没理他，也没赶他。
他实在不想在这座府里待着了。
一抬头，就能看见寝殿的飞檐。一闭眼，就是那人好整以暇倚着软枕看他的样子，还有那句慢悠悠的阿昭打算怎么负责。
他得出去透口气。
两人从西侧角门出了府。
守门的侍卫见是沈昭，又见陆沉跟在后头，便没有拦。沈昭经过时多看了一眼，记下了那侍卫的脸，还有角门旁那棵老槐树的位置，以及巷口的方向。
这是他昨夜原本打算去看的地方。
昨夜没看成，今日倒是看了个清楚。
他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角门外是一条僻静的长巷，两侧都是高墙，平日里少有人走。沈昭沿着巷子往外走，陆沉跟在身后，一路上还在嘀嘀咕咕地念叨托付两个字。
走到巷子拐角时，沈昭忽然停了下来。
陆沉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怎么了？”
沈昭抬手，示意他噤声。
巷子拐角的另一头，是一条更窄的夹道，通往几户人家的后门。此时夹道里站着两个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是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低着头，缩着肩，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厮。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青缎袍子，腰间挂着一块乌木腰牌，神色倨傲。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张脸。
猎场那日，赵德全身边跟着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扶着他下车。其中一个，就是这张脸。
赵德全死后，乾元宫换了掌事，他身边的人也都被打散了。沈昭原以为这些人早就不知去向，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再见。
沈昭的目光又移向那个中年男人腰间。
那块乌木腰牌的一角，刻着一道暗纹，弯弯曲曲，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他见过这道暗纹。
雪岭回来之后，夜寒把搜出来的几块黑木牌拿给王府的人辨认，他在一旁扫过一眼。
一模一样。
沈昭的手，慢慢按上了剑柄。
夹道里，那小太监从袖中摸出一枚蜡丸，飞快地塞进中年男人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中年男人掂了掂蜡丸，揣进怀中，转身便要走。
就在这时，一道墨色身影从拐角处掠出。
快得像一阵风。
中年男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喉间便抵上了一截冰冷的剑锋。
他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胸口一麻，已被点了穴道，直挺挺地定在原地。
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站住！”陆沉一个箭步追上去，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了回来，往地上一掼，“跑什么跑？”
沈昭没理他们。
他伸手探进中年男人怀里，摸出那枚蜡丸，又扯下他腰间那块乌木腰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腰牌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定国公府。
沈昭捏碎了蜡丸。
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纸，展开来，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娟秀，笔锋却透着一股阴狠：
“雪岭之事未成，北境之资仍在。
再遣人，务必除之。
事成，前约如旧。”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方小小的朱印。
印文是崇宁二字。
沈昭握着那张绢纸，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崇宁。
崇宁太后，郦华漪。
摄政王府书房，裴景明是被陆沉一路拽着袖子拖进来的，进门时还在喘气。
萧烬玄靠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右肩的白布换了新的，脸色比昨夜更白了几分，想来伤口裂开之后又失了不少血。
他手里握着那张绢纸，垂着眼。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那个中年男人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已经被夜寒审过一轮了。
他是定国公府的二管事，跟了定国公二十多年，专管府上北境的几处私营。
那小太监跪在一旁，抖得像筛糠，没等人动刑，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太后被幽闭寿康宫后，身边的人被撤换了大半，只剩几个不起眼的粗使宫人。他便是其中之一，每隔十日，借着出宫采买的由头，替太后往宫外递一回信。
信送去哪里，他起初也不知道。
后来才知道，是定国公府。
“太后与定国公原本不睦，这满朝皆知。”裴景明站在书案旁，看完了那张绢纸，眉头紧锁，“可这信上说的‘北境之资’……王爷，属下前几日翻国公府在北境的那几处私营，账目上有一大笔银子去向不明，数目大得惊人。属下原以为是国公爷中饱私囊，现在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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