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也不一定是终身。”裴景明慢悠悠地翻了一页公文，“也有可能，是托付你替他洗刀。”
陆沉：“……”
“或者托付你替他喂马。”
陆沉：“……”
“又或者，”裴景明想了想，“托付你往后每日给他带一碗红烧鲤鱼。”
陆沉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通红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绝望。
“裴先生，”他艰难道，“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消遣我？”
“自然是在帮你。”裴景明面不改色，“陆统领若还是想不明白，不妨去问问白先生。我看你这脸色，像是心火太旺。”
陆沉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出来，站在院子里，越想越糊涂。
一点没察觉自己身后三丈开外的回廊柱子边上，有道墨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白修远的药房里，药味浓得呛人。
陆沉一屁股坐在药案前，把手腕往案上一搁：“白先生，你给我瞧瞧，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白修远头也不抬地碾着药：“什么症状？”
“心跳得快，夜里睡不着，吃饭不香，一闭眼就……”陆沉卡住了，脸又红了，“就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白修远碾药的手停了停，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又越过他，往药房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的帘子垂着，帘子底下露出一双黑色的靴尖，纹丝不动。
白修远收回目光，三根手指往陆沉腕上一搭，眯着眼品了一会儿脉，神色凝重。
“唔。”
陆沉紧张道：“怎么样？”
“心火亢盛，肝气郁结。”白修远收回手，提笔蘸墨，在纸上刷刷写了起来，“病得不轻。”
陆沉脸都白了：“这么严重？”
“我给你开一副清心方。”白修远头也不抬，一边写一边念，“莲子心三钱，竹叶二钱，灯芯草一钱，黄连半钱，每日早晚各一剂，煎服。”
他写完，顿了顿，又在方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吹干墨迹，折好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展开一看。
方子最底下那行小字写着：
“忌：见夜寒。”
陆沉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怎么忌得了？”他哭丧着脸，“我跟他在一个府里当差，一日要碰上七八回……”
“那就碰一回，多喝一剂。”白修远面无表情，“黄连管够。”
陆沉捏着那张方子，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忌见夜寒，忌见夜寒……”
他一掀帘子，迎面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很硬、很冷、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和皮革味道的墙。
陆沉抬起头。
夜寒抱着刀站在门口，垂着眼看他，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了片刻。
陆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方子，又抬头看了看夜寒。
“……”
他一扭身，从夜寒胳膊底下钻了出去，拔腿就跑，跑出去老远，还险些被廊下的门槛绊了一跤。
夜寒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又很快压了下去。
然后他抬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药房里，白修远低头继续碾药，碾着碾着，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第125章 家书
傍晚，沈昭刚给萧烬玄换完药，从寝殿出来，袖口还沾着一点药粉的清苦气。
走到自己屋前时，檐下忽然扑棱棱一阵响，一团青灰色的小东西从半空中扎下来，跌跌撞撞地落在了他肩头。
沈昭脚步猛地一顿。
小七歪着脑袋看他，豆子似的小眼睛亮晶晶的，尾羽上那点淡朱红的羽尖，在夕阳底下一闪一闪。
沈昭僵在原地，以为自己看错了。
老山一别，他亲眼看着皇兄和师父他们远行。
他不知道他们在何处，他们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这是他亲手斩断的线。
他知道得越少，皇兄他们就越安全。
此时小七现身，是否意味着皇兄他们……知道他在萧烬玄府上？
沈昭不敢想。
小七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颈侧，啾地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沈昭回神，这才看清，它的羽毛乱糟糟的，翅尖秃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刮过。身子也比从前瘦了，缩在他肩头，轻轻发着抖。
不知飞了多少日。
沈昭的喉间，倏地一紧。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肩头捧下来，拢在掌心里。
小七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啾啾地叫。
沈昭进了屋，关上门，先倒了一盏清水，又从案上的点心碟子里掰了一小块糕饼，碾成碎末，摊在掌心里，看着小七低头一口一口地啄。
啄完了，它抖了抖羽毛，伸出一只细细的爪子。
爪子上绑着一枚竹筒。
沈昭解下竹筒，里面是一卷薄纸。顾淮的字，清隽端正，一如其人：
「殿下亲启：
不知此信，能否到殿下手中。
老山一别，属下明白殿下苦心，不敢多问。只是太子殿下夜里常常睡不安稳，谢老先生也时时望着南边出神，属下实在放心不下。
小七自幼认得殿下，属下便放它出来，试着寻一寻。若它寻不到，便当这封信从未写过。若它寻到了，殿下见信，只当是我等报一声平安。
我等如今诸事皆好，殿下勿念。
太子殿下腿伤又见起色，近日已能弃杖行走半里，再将养些时日，便能与常人无异。谢老先生身子也好，每日清晨仍在林中练剑，只是话少了些。
另有一喜，孙辽将军前些日子寻到了我们。孙将军言，当日三国交界遭苍国突袭之后，他率残部北上，往北境各处收拢散落旧部，辗转数月，方得了消息，一路寻至此处。孙将军此番带来的人马比当日多了不少，粮草也足，太子殿下甚是欣慰。
孙将军数次问起殿下下落，言辞恳切，挂念甚深。属下实不知殿下身在何方，只能如实相告，孙将军便不再多问。
太子殿下嘱属下代问一句：阿昭可还平安？何时回来？
殿下若得空，回一字也好。
顾淮。」
沈昭握着那张薄纸，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纸页有些皱，边角磨得起了毛，大约是一路被雨淋过，又被风吹干，字迹晕开了几处，却还认得清。
皇兄的腿好了，能弃杖行走半里。
沈昭的指尖轻轻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痕。
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有些温热。
他仰起头，望着房梁，把那股热意压回去，才又低头往下看。
还有孙将军，竟还收拢了散落的旧部，一路寻了过去。
沈昭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他几乎能听见皇兄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温声细语，像幼时哄他吃药一样。
皇兄从来不催他，不逼他，连问一句何时回来，都要托顾淮代问。
沈昭闭了闭眼，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贴着心口放进怀里，然后坐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该怎么写？
不写去处，只报平安？
可他太了解皇兄了。一封只写平安的信，皇兄是不会信的。他会一夜一夜地睡不着，会想尽办法去打听，会让顾淮四处去寻。
沈昭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落在雪白的纸上，晕开一团小小的墨迹。
他盯着那团看了片刻，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又铺开一张。
这一回，没有再犹豫，笔尖落下，一笔一画，写得极稳：
「身在大晟皇都，一切安好，不日即归。
勿寻，勿念。」
最后在末尾添了一句：
「孙将军平安归来，甚慰。
代我向师傅师娘问安。
皇兄保重。
昭。」
墨迹干透，他把纸卷好，塞进竹筒，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七。
小七已经吃饱了，缩成一团，眼睛半眯着，像是困极了。
沈昭把它放进一只铺了软布的竹篮里，搁在暖炉边上，自己在案前坐下，就那么看着它。
天未亮，小七醒了，扑棱着翅膀跳到他手背上，啾啾地叫。
沈昭起身点了盏烛灯，把竹筒系回它腿上，又用指腹轻轻顺了顺翅尖那块秃了的羽毛。
“路上小心。”他低声说。
沈昭推开窗，托着小七往外一送。
青灰色的小翅膀扑棱着掠过王府层层叠叠的飞檐，越飞越高，很快便融入了灰白色的天空，再也看不见了。
在大晟、苍、朔三国交界，一片无名的山林。
暮色沉沉，林间雾气弥漫，枯枝在风里吱呀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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